发大水那年,村里人连夜扛沙袋去堵口子。
堵住这一处,水从那一处漫出来;再堵,堤就从根上软了。
大水只是要往前,往低处,往有路的地方去——你拿土挡它,它就连土一起卷走。
那一夜大家才明白:这么大一股水,是堵不住的。
有一种人,就像这样一江水。
他能装。一个摊子、一帮人、好几件事,别人觉得乱,他装得下,还嫌不够。他能带——带着一船人往前走,你跟着他,会觉得自己也走得动、走得远了。他脑子里同时淌着好几条河,这件事还没完,下一件已经在路上;你回头找他,他早到下游去了。
跟这种人在一起,是会被托着走的。他身上有股势,像汛期的江面,宽,沉,推着什么往前。
可也正是这股势,让他自己常常停不下来。
夜里别人都歇了,他那条河还在流。明明累了,却像被什么推着,非往前不可。叫他坐下来什么都不做,比让他多做三件事还难受。
这种人,八字里常坐一个字:壬。
壬是水,可不是癸那种雨露。癸是天上落下来的那点湿,是溪、是露;壬是江河,是百川汇起来的大水。《渊海子平》写壬:壬水汪洋併百川,漫流天下总无边。汪洋,併百川,无边——说的全是它的大、它的势。
《滴天髓》写壬,开口就是一整句:壬水通河,能泄金气,刚中之德,周流不滞。通的是天河,是水的源头总口;要紧的是当中那四个字——刚中之德。
世上一听“水”,就想到上善若水、与世无争,想到柔。壬不是那种水。它外头是流的、是软的、是顺着地势走的;可它里头是刚的,有一股谁也按不住的劲。柔在外,刚在中——这才是壬。
看清了这股势,才好说它的两面。
一股水能浮起一条船,靠的是它够深、够有力。可让船翻的,也是这同一股深、同一股力。能载,就能覆——这是一件事的两面,分不开。
壬水人想要带人,是真带得动。他不大计较,肯把自己摊开给人借力,一船人都打他这儿过河。可水大了,它托得起好的,也卷得动坏的;它能把人送到对岸,也能在某个浪头里,把离得最近的几个一起带下去。他可能不是存心,只是那股势一上来,自己也压不住。
对他自己,也是这股力在两头拉。《渊海子平》那篇壬水里,有一句火土重逢涸本源——劲使过了头,连源头都熬干;又有一句身强原自无财禄——水旺到极处,手里反倒是空的。你见过那种人:什么都干成了,什么都铺开了,回头一看,自己累得脱了形,却说不清到底攒下了什么。
所以壬水真正怕的,不是累。
前头几篇说过:戊土怕被掏空,己土怕慢慢板结,庚金怕脆断,辛金怕暗。壬水怕的,是散。
《渊海子平》那句还没说完——漫流天下总无边,再往坏里走,就是干支多聚成漂荡。水一多,又没有岸,它就不成江、不成河了,成了漫地的一片:哪儿都到得了,哪儿都浅,哪儿都没扎下去。
一个壬水人最难受的时刻,往往不是忙到脱力,是某个忙完的深夜,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大的劲,到底是往哪儿使的。他停不下来——可停不下来本身不可怕,可怕的是没有方向又停不下来。水不怕流得急,怕的是流了一地,没有一条自己的河道。
看出自己散了,人的头一个反应,往往是去堵。
收一收,稳一稳,别动了——他这么劝自己,旁人也这么劝他:你太冲了,你慢点,你定下来。仿佛只要把那股劲按住,人就稳了。
可水不是这么治的。《滴天髓》里说:其势泛滥,纵有戊己之土,亦不能止其流,若强制之,反冲激而成水患。一江汛水上来,你拿土去堵,堤不但挡不住,还会被冲垮;你越使劲堵,它决口决得越凶。
逼一个壬水人不动,不是让他变稳。是让他把那股劲憋在里头——要么憋出病,要么憋到某一天,从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决口,冲垮的比原来多得多。你见过老实了很多年、忽然把一切都掀翻的人。那不是他变了,是那道堤,终于到头了。
堵不住的水,古人早就知道该怎么办。
上古发大水,鲧奉命去治,办法是堵——哪儿漏堵哪儿,垒坝筑障,堵了九年,水反而越闹越凶,他也因此获罪。后来是禹,换了个法子:疏。顺着水势,挖河、开渠、导流,把水引到它该去的地方。他没想着叫水停下,他给水让出一条路。水有了去处,就不闹了。
治壬水人,也是这个理。《滴天髓》给的方子,正是:用木泄之,顺其气势。木是什么?是把这股劲使出去的那个出口——一件事、一门手艺、一个作品、一个值得扑进去的去处。给壬水的,从来不该是一道闸门,是一条河床。
连戊土也一样。戊土在《渊海子平》里是城墙堤岸同,振江河海要根重——它本是治水的料。可你细看:堤岸不是拿来把水堵死的墙,是给水镶两道边。有了岸,漫地的水才收成一条江,能行船,能灌田,有方向,也有力气;没有岸,同一股水就只是漫流的灾。规矩、节制对壬水人不是牢笼,是河岸——不是不让你流,是让你流得成一条河。
水一旦有了去处,会生出一件很妙的事。
《滴天髓》说壬,末了落在八个字:化则有情,从则相济。水遇上对的东西,会化——那股横冲直撞的冲劲,会变成温的、能生养东西的力。
一个壬水人真正安定下来,极少是因为被谁管住了,被按稳了。多半是因为,他终于遇上一件值得把整条河都倒进去的事,或一个值得的人。劲有了归处,人就不再四处乱撞。那同一股能掀翻东西的力,这时候是用来托人、养人、把一件事一寸寸做成的。冲,化成了沉;势,化成了情。
说到底,河水没有回头路。
你站在桥上看水流过去,那一瓢水流过去,这辈子不会再从你脚下流第二遍。它只能往前。壬水人也是,他回不了头,也停不久——这是他的命,不必跟它较劲。
所以壬水人要修的,从来不是学着怎么停下来。叫一江水别流,是叫它别做水。
要问的是另一句:我这么大一股劲,到底要流到哪里去?
给自己挖一条河道。认一个低处,认一片海,然后顺着它,一路走下去。能装、能带、能托起一船人,这是你的福气,别因为怕翻船,就把自己堵成一潭死水。
真正可惜的,不是壬水人闹过、冲过、卷翻过几回。是一个人空有这么大一股水,漫了一生,东一片西一片,最后散在沙地里——没成过一条江,也没到过任何一片海。
水要往海里去。你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