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里有人问,这事谁来。

两个「我来」几乎同时跳出来。一个是你,一个是他。

你盯着那两行字,先笑了一下。你以前最怕事情没人接,现在有人和你一起扛,本来该松一口气。

可那点轻松只停了一会儿。

接下来你建了群,他做了表。你去问东边的进度,他已经联系了西边的人。到了晚上,事情往前走了一大截,也多出了两套安排。

你们都没有偷懒。麻烦偏偏就在这里。

今年你身边大概出现过这样一个人。他回话跟你一样快,看见空缺也会马上补上,不等人催,不爱把事情悬在那里。你说做到七分就行,他嘴上答应,交出来还是十分。

你欣赏他。别人夸他,你也真心点头。可事情到了他手里,你还是会忍不住再看一遍。

一份共用的文件,你改到夜里十一点,看见右上角还有一个头像亮着。你刚把一句话顺过来,那边又动了。第二天,他交出去的是一版完整的东西,结果也不错。

你从头看到尾,最后改了一个其实不改也行的词。

总算有一处,是你动过的。

有时不是同事。是一起过日子的人,是已经长大、开始替家里做主的孩子,是今年刚凑到一起做事的伙伴。

你挂好了号,他又约了另一位医生。你把出门的路线排完,他说票已经买了。两个人想的都是把事情办好,话落到对方耳朵里,却都像一句:这事不用你了。

今年也确实有因为两个人都快,成得特别漂亮的事。

一件拖了很久没人敢开头的事,你们三天就推起来了。一个在外面谈,一个在里面接;一个刚说到半句,另一个已经知道下一步。别人看你们,觉得这搭档难得。

也有拧上的时候。并不是什么大分歧,往左半步还是往右半步而已。可谁也不肯让那半步。争到后来,最初要办的事反倒没人再提,两个人只记得对方那句「你先听我说完」。

顺的时候,你庆幸身边终于有个跟得上你的人。

拧起来,你又恨他为什么偏偏这么像你。

争执过去也就过去了。更难受的是另一回。

他把事情做对了,而你没有参与。大家都说好,你也说好。散了以后,你心里却空了一小块。

如果他做砸了,你还能名正言顺地接回来。可他做成了。你连伸手的理由都没有。

原来事情不经你的手,也能办好。

嫉妒倒也谈不上。你欣赏他,甚至盼着他把事情做成。只是这么多年,你一直靠同一件事认自己的位置。

哪里没人站,你就站过去。哪里还暗着,你去把灯打开。谁手里接不住了,最后总会来找你。

久了以后,被需要成了很自然的事。你没有想过那是一个位置,因为那里一直只有你。

今年另一个人站了过来,稳稳地站住了。你忽然不知道:如果一件事用不着我碰,我还在这里做什么。

2026 是丙午年。你是丙,年头上又来了一个丙。

这一年来的,偏偏是同类。有人与你同速,也和你一样愿意先伸手。你回头时,他就在肩膀旁边。

底下那个午,里面还是火。

过去你怕一间屋子暗着。今年一回头,屋里已经有人先点了灯。

能力没有少。位置却要重新排。

《山海经·海外东经》写过一棵扶桑。树上住着十个太阳:

「九日居下枝,一日居上枝。」

十个都是真太阳。各自有光,也各有位置。每一个时刻,只需一轮站在最高处。

上枝只有一个位置。下枝的九个也没有熄灭。

这里管的是先后,不管高低。

一件事走到一个阶段,也只需要一个人站在主位。两个人一起往上挤,最先被忘掉的,往往是那件原本想办好的事。

找出眼下那件你们反复改来改去的小事。别挑输不起的,挑一件做错了还能回头的。

如果这一次交给他,就让他从头做到尾。你可以在开头说一次自己的顾虑。说完,把自己的名字从「负责人」那一栏拿掉。

不要等他做完,再补一套你认为更稳妥的办法。也别在最后改一个无关紧要的词,只为了证明你来过。

下一件归你。你定,他也别在后面添第二套。

听起来不难。真到那一刻,你还是会想伸手。那只手收回来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就让它空一会儿。

你是在试着相信: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,你也没有从这里消失。

今年你不缺一句「我来」。

练一次「你来」。

轮到他,就让他站在上枝。轮到你,你再上去。

天没有暗。你也还是你。

成熟的太阳,认得自己的光,也容得下另一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