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深到一定地步,日头就照不下去了。再亮的天,照到半道就散了。最底下那一层,一年到头是黑的。
有一条龙,就趴在那儿。
鳞长全了,爪也硬了,力气是现成的。它就是趴着,哪儿也不去。
上头热闹。打雷,下雨,涨水。行船的日子,桨声从它头顶上过去。它都听得见。听见了,也就是听见了。
树叶落在水面上,往下沉,沉到它跟前要好些天,到的时候,叶子都黑了。它就这么知道,上头又过了一年。
你要问它急不急,它也急过。一身本事在身上搁着,搁久了,锈是不锈的,龙不锈。就是闷。
后来它到了田里。怎么上来的,书上没细说,也许是水浅了,也许是它自己挪了挪。反正有一天,它趴在了庄稼地边上。土是翻过的,人来人往。有人看见它,愣了半天,说,这是条龙啊。
那人回家跟一家老小说了。第二天领着人来看,它还在原地趴着。看了几天,也就看惯了。
再往后那几年,最不好讲。
那几年,它是拿人的样子过的。白天干活,跟谁都一样,挤在人堆里,一身汗。夜里躺下,眼睛闭不实,总觉得有事,总觉得还不稳。天亮了,爬起来接着干。
街上人来人往,谁也看不出这里头有条龙。它自己有时候都快忘了。
后来它走到一道渊跟前。渊,就是深沟。跳过去,前头是往上的路。它在边上站了很久,往前凑一凑,又退回来。有一回是真退回去了,回到水里,又待了些日子,缓过来,再回到渊边上。
跳没跳,怎么跳的,书上也没写。反正后来,它在天上了。
就是画上那个样子。
天上头还有更高的地方,它也去过。太高了。风硬,冷清,喊一嗓子,听见的还是自己。它在那儿悬着,头一回觉得,过了,这就过了头了。它往回落了落。
等它在天上待稳了,四下一看,天上有的是龙。这条从东海来,那条从大江来,都是各自趴够了年头、过完了地上的日子,才上来的。谁也不管谁,谁也不领谁,各飞各的。
有时候它从江上过,影子罩着船,船夫抬头看了一眼。
天大得很,够飞。
这条龙的一辈子,就写在这本书的头一页,乾卦,一共七句。我念给你听。
潜龙,勿用。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或跃在渊,无咎。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亢龙,有悔。见群龙无首,吉。
这七句你都看懂了,哪句是水底,哪句是田里,你刚陪它走过一遍。只有一处要提:第三句写的是「君子」,是个人。它最累那几年,是拿人的样子过的。
你再听它批语的口气。熬得最苦的那两站,批的都是「无咎」——不算错。飞过了头那站,批的是「悔」,也就是悔,没舍得用再重的字。整卦念下来,你找不出一个「凶」字。唯一一个「吉」,落在末一句:谁也不当头。
七句都在这儿了。你数数,在天上飞的,几句?
一句。
龙尚且大半生在水里、在地上。何况人。
所以你那些不出声的年头,趴着的,流汗的,站在边上又退回来的,都在这一卦上。
往后谁家孩子满月,老人抱着说,望子成龙。你就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了。那是望他水底趴得住,望他一身汗流得起,望他站在渊边上,退回来也不慌。至于飞起来,书里一共就给了一句。有它的时候。
天上的事,说到这儿。这本书翻过去,第二页说的是地。
下一章,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