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卦叫坤,画的是地。
六根线,根根从中间断开。空出来,才有地方承接;低下去,才托得住万物。
乾和坤,各有一句话:
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; 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。
天这边是「始」,地这边是「生」。万物从天那里得了一个开头,又在地上真正生长出来。天说了一句「有」,把这句话一寸一寸长成的,是地。
所以坤从来不是乾的配角。
乾讲怎么发端,坤讲怎么承接;乾讲把一件事开出来,坤讲怎么把它养大、做成、送到最后。
这是地的道理,也是所有居下、承事、辅助之人的道理。
人一辈子,站在下头的时候,往往比站在上头的时候多。可从小到大,别人教你的多半是怎么往上,很少有人教你:还在下面时,应该怎么待。
坤卦的六根线,从下往上,也是一站一站。每到一站,书上给一句话。
它们不叫第一、第二,而叫初六、六二、六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。乾卦那六爻,叫初九、九二、九三……同样是六根线,一边用九,一边用六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数,历来讲法不止一种。
最常见的解释是,古人起卦所得有六、七、八、九:七是少阳,八是少阴;九是老阳,六是老阴。老,意味着走到极处,也意味着将变。
所以经文用九称阳爻,用六称阴爻。卦才刚写下来,变化的意思已经藏进去了。
一、履霜,坚冰至。
踩到霜,便该知道,坚冰在后头。
这是最底下的一根。
天要冷,头一个知道的不是天,是地。霜先落在地上,那时风还不算凛,水也还没有冻住。
可冬天已经来了。
人在下头时也是这样。屋里的气氛不对,上头忽然换了口风,一个原本照开的会突然不开了,一件小事被反复追问,最早感觉到变化的,往往是离地面最近的人。
他天天贴着事情做,风向刚动,先凉的是他。
这句话后面,没有吉,也没有凶。它只把一件事摆在你眼前:从一层薄霜到砸不动的坚冰,中间没有哪一天真是突然的。只是前面的变化太轻,轻到多数人懒得承认。
所以第一站要做的,不是惊慌,也不是逢人便说。
是别把自己先感觉到的东西,轻易判成多心。别人暂时不信,也不必急着证明。他们还没有踩到那层霜。
你先把过冬的东西备下。
二、直、方、大,不习,无不利。
直,方,大。
直,是内里不歪;方,是做事有准绳;大,是能承载,容得下别人的脾气、难处和分量。
「不习」,不是说人什么都不用学,而是说这三样不靠讨巧练出来。它们原本就在人的根性里,只是越往后走,越容易被磨掉。
很多人以为,站在下头就得会来事,得圆,得看脸色,得把每一句真话都在嘴里转三圈。
这一爻说的恰恰相反。
它给的批语是「无不利」。整卦里,很少有比这更敞亮的话。凭的不是机灵,而是直、方、大。
头两年,你还会说一句:「这件事我觉得不妥。」
第三年,你先看一眼旁人的脸色。
第五年,你连「不妥」都感觉不到了。
被磨掉的,正是这三样。
地能承载,不是因为它没有边界。没有准绳,什么都混在一起的,不叫地,叫泥。
三、含章,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。
「章」是纹理,也是光彩,是你身上的本事。
含着,不是没有。
走到第三站,开始真正替上头办事了。你手里有能力,也有机会显出来,可这时最要紧的,不是先让别人看见你,而是先把那件事送到终点。
后半句尤其要紧:无成,有终。
「无成」不是做不成,也不是功劳活该让人拿走。它说的是:你参与的是一件比个人名声更大的事,不必急着把成果全据到自己名下。
但不居功,不等于任人抹掉功劳;不抢名,也不等于不留痕。
该署名的署名,该说清的说清。坤教人的是不争着站到最前面,不是把自己从事情里删掉。
「有终」才是这一爻真正压得住分量的地方。
那件事,是你从头到尾做完的。它最后成为什么,未必都写在你名下;可没有你,它走不到最后。
还有一个「含」字,不能读成一辈子藏着。
含章,是把光收在里面,等时机,不是把它埋进土里,再也不见天日。时候未到,露得太早,容易折;时候到了还不肯拿出来,便不是含,是废。
四、括囊,无咎无誉。
把口袋口扎上。
没有过错,也没有名声。
走到第四根线,位置已经不低了。再往上一层,就是当家的位置。离上头越近,话越不能随便说:有些时候,多说一句是错;有些时候,少说一句也是错。
所以这一爻给的办法,是收口。
不是一辈子沉默,也不是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意见的人。而是在局势不明、天地闭塞的时候,不轻易表态,不把能伤自己的话交出去。
代价,书上也说得很明白:无咎,无誉。
这两样本来就绑在一起。你选了不出头,就别同时盼着人人看见你;你想被看见,就得承担说错、站错、被误解的风险。
两头都想占,才最消耗人。
《文言》里有一句:
天地变化,草木蕃;天地闭,贤人隐。
天地通畅,草木就使劲长。天地闭塞,明白人便先藏起来。
所以括囊看的是天时,不是性格。风头过了,口袋仍要打开。一直扎着,便不是收着了,是真把自己弄没了。
五、黄裳,元吉。
黄,是土的颜色,也是居中的颜色。
裳,是穿在下身的衣服。古人上身所穿叫衣,下身所穿叫裳。
这一爻最值得看的,是它所在的位置。
六根线里,第五根通常是当家的那一根。乾卦走到第五爻,是「飞龙在天」;再往上一根,便有飞过头的危险。
坤卦走到同样的位置,人已经坐到高处,写的却仍是「黄裳」——穿着居中的颜色,守着下衣的分寸。
位置在上,姿态仍在下。
这一卦最重的一句好话,落在这里:元吉。
不是因为这个人没有能力,也不是因为他甘愿永远低着头。恰恰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位置,却没有把自己活成位置本身。
他知道高处从哪里来,知道手里的权力是用来承接,不是用来膨胀;也知道自己今天能坐在上面,是因为下面还有许多人托着。
上去了,还守得住在下头时的直、方、大。
这比飞起来更难,也更贵。
六、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。
前面五站,都在讲怎么接、怎么含、怎么守。
到最后一站,忽然见了血。
整卦从头到尾,没有出现过一条龙。到了上六,龙忽然出来,一出来便是「战于野」。
血是玄黄的。玄是天的颜色,黄是地的颜色。两种颜色混在一起,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谁也没有真正赢。
这一爻说的,是坤道走到了极处。
收得太久,便不再是收;让得太久,也会长出争。柔走到尽头,会变硬;承接走到尽头,也可能变成对抗。
到这一步,它已经不是在做坤,而是在和乾争位置。
我读到这里,总觉得这本书替「顺从」划了一道很清楚的界。
它从来没有叫人无限地接,也没有叫人无止境地让。
一个向来好说话的人,忽然为一件小事翻了脸,一屋子人都说他像变了个人。
他未必是忽然变了。
第一爻那句话,到这里又应了一次:从霜到冰,没有哪一天是突然的。
六站走完,下面还有一行:
用六,利永贞。
这一行不属于任何一爻,是写给整卦的。
当坤卦六爻全变,坤便变成乾。
地翻过去,就是天。
「利」,是适宜;「永」,是长久;「贞」,是守正。
真正该长久的,不是某一个位置,不是永远居下,也不是忍得比谁都久。
该长久的,只有「正」。
所以坤教的,从来不是一味顺从。
它教的是:薄霜初下时,你看得见苗头;身在下位时,别把直、方、大磨掉;替别人做事,可以不抢功,却不能把自己抹掉;该收口时,看得懂天时;坐到高处,仍记得自己是靠什么上来的;走到尽头,也知道何时不能再接。
这本书第一卦说天,第二卦说地。
天上的事,一个人一辈子未必能摊上几回。
地上的事,你每天都在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