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本书,被供得太高了。

它排在群经之首,顶着几千年的名头。人提起它,先敬三分,再退三步——太玄了,看不懂,那是高人的东西。于是它落了个最奇怪的下场:人人知道它,没有人翻开它。

一本书最坏的命运,原来是被人敬着。

敬它的人,把它抬上最高一层书架,和香炉摆在一起。用它的人,把它搬去街边的摊子,压在一副铜钱底下。剩下的人,隔着这两样东西看它:一头是仙气,一头是江湖气,哪一头都不像自己能沾的。真有一天好奇,取下来翻开一页——六根线码在那里,一个字不认识。书合上了。这一合,多半就是一辈子。

「敬而远之」四个字,人对这本书做得最全:先敬,后远。

可是这本书,又简单得叫人不敢信。

古人看天地,看日头起落,看江河涨退,看人事聚散。看到最后,落笔只有两画:一根整的,一根断的。

整的那一根,是发出去的劲——日头升上来,草从土里拱出来,人往前赶路。断的那一根,是收回来的劲——潮水退下去,叶子落回根上,人停下来歇脚。天地间的事再多,拆到底,就这两样。这两根线,就是你耳熟能详的那两个字——阳,和阴。

两根线叠六层,能排出六十四种。后人给这六十四种排法起的名字,一个比一个深:乾、坤、屯、蒙,听着都像天上的事。其实把哪一卦拆开,里头站着的都不是神仙,是一个正在过日子的人——有的刚起头,有的正卡着,有的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所以它不告诉你结局。这段感情有没有结果,这份事业成不成,钱什么时候来——这些话,它一句都不讲。它只做一件事:六十四张图摆开,你正站在哪一张里,帮你认出来。

别小看「认出来」。同一步棋,落在不同的图里,走法两样:还在蓄力的时候,按兵不动是本事;已经太满的时候,再添一把柴是灾。进和退,本身没有对错,对错在时候,在位置。这两样看清了,脚下这步该进该守,你自己心里就有数,用不着谁替你拍板。

再说「易」这个字,本义就是变。天上的云一刻没停过,人的处境也一样——今天卡着的,不会一直卡着;今天满着的,也满不了太久。这本书把「变」当名字,等于一开口就把底交了:六十四张图,没有一张是你的终点,每一张,都只是路过。

说到这儿,你多半还是觉得,这些离你太远。

那看看今天。早上出门,你望了一眼天,把伞放进了包里。上午开会,有句话到了嘴边,你扫了一眼对面的脸色,又咽回去——这事能提,今天不行。晚上孩子考砸了,你把火按住,先给他盛了饭。

看一眼时候,掂一掂位置,进半步,退半步。这件事你天天在做,做得比谁都熟。

几千年前,《系辞》里写下过一句话,像是早就看着你把这些事做了一遍又一遍:「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,百姓日用而不知。」

天天在用,只是不知道。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读易经,可你天天过的,就是它写的日子。你不认识它,它认识你。

所以我想把它从最高那层书架上取下来。掸掸灰,翻开,用人人听得懂的话,一页一页讲给你听。

我写命理,写节气,写人的性子和时候。写来写去,一抬头,源头上坐着的一直是这本书。

连名字,都是从它这儿领来的。这个号叫 Ming理有度。Ming理,既是明理,也是命理——把道理看明白,也把命看明白;有度,更是这本书从头讲到尾的那件事:什么时候进,什么时候收,凡事别推到最满。连我落笔用的名字,未序,也出自它——六十四卦讲尽了兴衰变化,末一卦偏偏叫未济,还没渡完;一本讲「变」的书,不肯拿「完成」收尾。未完,待序。

我不想把它讲玄,也不想把它讲小——它当得起被供在最高处,也当得起被一个普通人在深夜里一口气读懂。六十四个处境,我想一个一个写成人:那个还没到时候的人,那个等得心焦的人,那个站得太高的人,那个跌倒了正往回走的人。写到哪一天,你在某一卦里停下来,认出自己。

这个系列不赶时间。穿插着写,慢慢写,写一篇,是一篇。这是我最想留下来的那部分文字。

六十四张图,从第一张说起。

第一张图上没有别的,只有一股劲:只想往上,一刻不肯停。几千年来,人给这股劲起的名字,叫乾。

那也是你身上最熟的一股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