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的云渐渐厚了。
远山先失了颜色，随后连山脊也隐进去。田间的土仍是干的，人走过，鞋后扬起一小团灰。风在高处吹，云边缓缓变换着形状。人等了许久，叶上也没有落下一滴水。
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。」
抬头的人又看了一眼天。他已经把该收的东西收好了，地也翻过了，只等这一场雨。
小畜卦里，有这样的盼望。
你有想做的事，也肯出力。眼前已经有了些动静，却还不能照你的意思往前走。你还想再推一推。可哪里推得动，哪里已经在勉强别人，得慢慢分清。
小畜的下面是乾，是天；上面是巽，是风。
「风行天上，小畜。君子以懿文德。」
六条线里，只有从下往上数的第四条是断开的，叫六四。其余五条都是阳爻。一条柔爻，要牵住五条刚爻向前的力量。
这里的「小」，取阴柔之义。朱熹把「畜」解释为止：以阴畜阳，能够牵系，还不足以牢牢止住。古人以阴阳相和取雨象，眼下畜止未成，雨泽也还未施下，便是这一片密云不雨的天色。
可卦辞开头，仍有一个「亨」字。
《彖》说：「健而巽，刚中而志行，乃亨。」
乾刚健，巽柔顺，九二、九五又各居一卦之中。按朱熹的解释，刚而能中，志向仍能行，因而有「亨」。眼下虽有所牵制，仍有可以往前走的地方。
人一着急，容易觉得，非得照原想的全部办成，才算有进展。只做得一部分，便觉得没什么用。
想做一件需几个人同意的事，有人还在考虑，有些条件也没说定。你还不能替大家作决定，却可以把费用算清，把缺的东西问明白，想想自己能承担多少。
下一次坐下来，至少知道要谈哪几件事。
初九说：「复自道，何其咎，吉。」
这里的「复」，朱熹读作循着自己的道路向上进。初九得正，离六四还远，虽与它相应，仍能守正而行，未被止住，因而无咎而吉。
到了九二，是「牵复，吉」。九二渐近六四，但自身刚而得中，能与志同的初九相牵而进。小《象》说：「亦不自失也。」
有时自己走得通，有时也靠同行的人相牵。原先觉得办不成的事，如今有人愿意一起试，心里会高兴。
只是对方兴致正高，你也仍须记得，哪些事自己确实做不到。别看他答应得痛快，也跟着把话说满。
走到九三，车停住了。
「舆说辐。夫妻反目。」
车不能前行，两个人又怒目相向。在朱熹看来，九三刚而不中，受牵制而不能前进，心志又强，不肯平心相处，于是争起来。
原先是事情走不动，后来连商量也难了。
你提了一个办法，对方说还要想想。你又解释一遍，觉得已经说得很清楚。他仍没有点头，你便问：「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？」
他还没说清自己在想什么，你已经急着问他为什么不答应。那句「再想想」里，或许还有你不知道的难处，也可能只是与你不同的打算。
再开口时，先问他还在想哪一件。等他说完，再商量这件事还做不做、怎样做。有些主意，听明白了，也仍未必相同。
六四又有另一种难。
它就是那条想止住众阳的柔爻。一人要挡住许多向前的力量，本来就有受伤的危险，也会害怕。
「有孚，血去惕出，无咎。」
孚，是信实。六四柔顺得正，又有九五、上九相助。朱熹据此解释，伤害得以消除，忧惧也得以解除，因而无咎。
九五接着说：「有孚挛如，富以其邻。」小《象》说：「不独富也。」
四、五、上九同属巽体。朱熹读九五，重在它居中处尊，能运用自己的富厚之力，联合上下邻近的两爻，一同畜止下面三条阳爻。
出声劝阻的人，也需要有人帮他。
几个人正高兴地添安排，有人小声说，这样算下来，钱恐怕不够。他也愿意这件事办得好，只是把账算过了，知道哪一笔还没有着落。
若大家只叫他别扫兴，那笔缺款仍在那里。若有人肯说「先听他把账讲完」，拿出自己手头的数一起核一核，他便不必一个人反复解释了。
你若在众人中说话有人肯听，这时候就能帮上忙。账核清了，确实不够，就带头把自己想添的那一项划掉。
大《象》还有一句：「君子以懿文德。」
懿，是美。孔颖达解释，眼下施泽尚未能行，君子先修美文德，待时而发。
事情还没办成，说话可以妥帖些，待人的礼数也可以周全。对方暂未答应，下一回见面，仍好好打声招呼；自己心里急，开口时，也少带一句刺。事情还可以接着谈，话不必一句比一句重。
小畜到最后，写到了雨。
「既雨既处，尚德载。」
朱熹读作畜极而成，阴阳相和，于是既雨，也既止。前面未能止住的刚健，到了这里，终于止住了。
后面却接着说：「妇贞厉。月几望，君子征凶。」
古注按夫妇、君臣的尊卑名分解释「妇贞厉」：即使守正，阴柔压过阳刚，仍被看作危险。「月几望」又以将满的月亮取阴盛之象，此时被畜的阳若执意向前，也有凶险。
读到这里，我会想到事情虽已说定，心里却还放不下的时候。
原先想继续添安排的人，既然已一起商量过删减，就先照说定的做。心里还有些舍不得，也别趁事情开了头，又把删掉的那几项添回来。
提醒终于被听见了，安排也改过了，你心里却可能还憋着一口气，想再问一句：「早听我的，不就好了？」
大家刚把事情说妥，你又把话拉回了谁先说对。
那份担心原先是为了把事情办好。眼下谈妥了，先照着做。别人这一次听从你的意见，往后有些事，仍该让别人拿主意。
西边的云还在慢慢移动。
风掀起草叶，露出背面浅淡的颜色。你低头看了看翻好的地，拎起锄头，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到了门前，在石阶上蹭掉鞋底的土，把锄头靠在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