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一夜,田埂上的草还湿着。
天光铺过原野,低处留着几片浅水。走近些,鞋底沾上松软的泥,草根旁有细小的水痕。更多的水已经渗进土层,从地面上看不见了。
《易经》把地放在上,把水放在下,画成师卦。
「地中有水。」
古人从这幅画里,看见了大地容纳水,也看见了许多人聚在一起。
师,说的是众,也是一支军队。
一群人带着各自的本事来到同一个地方,原先独自办不成的事,渐渐有了可能。有人愿意出力,有人愿意领路,大家开始盼着出发。
可当身后真的有了脚步声,领路的人也得回头看一看。
自己说出的那声「走」,会把这些人带到哪里。
师卦原本讲用兵。读到今天,我会想到那句常听见的话:「大家听你的。」
有人已经请了假,有人把手头的事推迟,留出时间来。你过去确实办成过事,也曾在大家没有主意的时候,把纷乱的头绪理清。如今他们又望着你,等你说下一步。
被这样信任,是会高兴的。
可一句话从你这里说出去,会变成别人实际要走的路。那一段有多难,谁要承担什么,都该在开口以前想一想。
师卦的大《象》说:
「地中有水,师。君子以容民畜众。」
容,是容纳;畜,是畜养。孔颖达解释这里的地能包水,取的便是容与养的意思。他还特意提醒:带众的人虽须有威严,也要宽赦小过,不能一味使用威猛。
朱熹从古人寓兵于农来解释这一句:平日能养民,用师时才有众可得。
放到今天一同做事的日子里,也得顾到人怎样过。事情要连着做几天,饭要按时吃,夜里也要留够休息;知道谁这些天家中有事,就把手上的安排改一改。大家愿意出力,也各自有日子要过。
许多人一同做事,各人的本事和难处都会带进来。有人做得快,也容易漏掉细处;有人平日少说话,到了熟悉的那一步,才显出真正的用处。
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,还要让他们各自的本事有地方用,遇到难处有地方说。
若一句话没说清、一件事出了小差错,都先挨一顿责备,再开口时,人便可能先想怎样才不会挨骂。难处还在那里,你却未必听得见了。
卦辞说:「贞,丈人吉,无咎。」
《彖》解释:「师,众也。贞,正也。」
聚起一群人,先看要做的事是否正当。再看领众的人,能不能担得住这份托付。
「丈人」在古注里,是老成而有威望、足以受人尊信的人。他在拿主意的时候,心里仍须有众人的安危。
你想把一件事做成,自有你的理由。可若要许多人陪着奔走,就得把这些理由说给大家听,也听听他们的顾虑。
六五写到田里的禽兽:
「田有禽,利执言,无咎。」
王弼、孔颖达把它读成禽兽侵入田中、伤害庄稼,因受侵害而有所应对。先有该护住的东西,才有出动的理由。
放到日常共事里,一件确须处理的事,可以让大家聚起来。自己的难堪、气愤,却还得自己辨认。不能只因一句话咽不下去,便叫许多人替自己把这一口气争回来。
出发的理由站得住,接着还要看怎样走。
初六写:「师出以律,否臧凶。」
律,是法度,是行事的节制。初六放在用师之始,先把散开的众人整齐起来。
「否臧」的训释,历来有不同讲法。王弼、孔颖达将这一句读得很重:失了法度,即使有功,也仍有凶。
原先说好只做到这里,临时又多加一段;有人已经说自己做不到,仍被一句「大家都在努力」催着答应。最后若顺利完成,领头的人很容易觉得,这一回催得对。
可被催着答应的人,记住的也许是:原来商量好的话,到了紧要处就不算了。
各自答应了什么,哪些事须重新商量,出了变化由谁决定,都该在开始时说清。规矩既然立了,领头的人也得照着做。
孔颖达解释「师出以律」时,又保留了临事制宜的余地:将领须看情势,随时进退,不必机械地照办每一道君命。规矩要守,眼前的变化也要看。放到共事里,真有了变化,需要改动,就把缘由向大家说明白。
师卦把领众与任将,放在两个位置上。
六条线里,只有从下往上数的第二条是整的,叫九二。其余五条断开,取众人的象。九二居在下面三条线的中间,是领众的将;第五条六五居上,是任将的人。
「在师中,吉,无咎,王三锡命。」
古注读「在师中」,还看重九二刚健而得中:能够担当,也有节制。居上的人肯真正委任,众人又愿意跟随,他才能带起这支队伍。
王弼、孔颖达将「王三锡命」解作领兵有功,得到君王的褒授。
领众的人有这样的分寸,任将的人也须把人选准。
到了六五,爻辞说:「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,贞凶。」
古注把长子、弟子分别联系到卦中德能不同的爻,看重的是任将得人。小《象》解释「弟子舆尸」:「使不当也。」
用人不当,后果会落到整支军队身上。
熟悉一个人,愿意相信一个人,与他是否适合眼前这件事,都要分别看。让他担当,也须把能作决定的地方一同交给他。
朱熹在这一爻又提醒,委任要专。交给合适的人以后,若还让不合适的人插手,事情照样可能败坏。他把这里的「贞凶」读成:出动的理由即使正当,用人不当、任用不专,也仍可能招凶。
放到今天,这种为难很容易出现。你说「这件事交给你」,转身又让另一人去改。他照着先前商量好的做,旁边却又有人叫他换一种办法。等出了差错,再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做好,他已经很难说清,到底哪句话算数。
让他负责,也得让他在该作主的地方作主。需要共同商量的事,也把谁来商量、怎样决定说清,别让几道彼此相反的话,同时落到一个人身上。
六三说:「师或舆尸,凶。」
朱熹把这一爻读作才力不足、心志却强,又处在不中不正的位置。他还没有足够的本领,却执意要做那个领兵的人。六五讲任人失当,六三则从领兵的人这一头写出危险。
舆尸,是载着尸体回来。那是用兵失当可能带来的真实后果。经文没有把失败写成领头者的一次失意,车上还有为这场行动付出性命的人。
读到这几个字,前面那声「走」,便再也轻不了。
六四写的军队,却可以驻下来。
「师左次,无咎。」
次,是驻扎。朱熹把「左次」读作退舍,重在保全军队而退。没有拿到战果,也仍有可以守住的东西。
带人走到半途,比独自回头更难。先前把话说得满,大家也都出了力,此刻承认眼前走不通,会觉得对不起那份期待。
于是又添一句「再坚持一下」。
可已经付出的辛苦,并不能说明还值得继续。若眼前的条件变了,就再看一看:还缺什么,接着做又要付出多少。该驻守时驻守,该退回时退回,也把原因向跟来的人交代。
师卦给这里的判词是「无咎」。
有时,得由你开口叫大家停下。先前是你开口叫大家来的,现在也由你把原因说清,把后面的事安排好。
到了上六,是用师结束以后。
上六写:「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。」
君王在这里论功行赏、安排秩序。「开国」是封立诸侯,「承家」是建立卿大夫之家。立过功的人,功劳应当得到承认;可把往后的治理交给谁,还须另作判断。
朱熹解释「小人勿用」时说,德行不足的人,立了功也可以赏给金帛;土地与人民,却不能交给他去治理。
有人遇到急事肯出头,确实替大家解过围。可事后若总拿这份功劳压住不同意见,旁人就会为难。他们还记着他的好,心里另有想法,也迟迟不知怎么开口。
该谢的谢,该记的记。往后由谁负责,仍看那个人是否合适,是否能公正地对待众人。
下一次,有人还想问一句,就等他问完。
田边的风又吹过来,草叶上的水珠落进泥里。
你回过头,等身后的人走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