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处,水慢了下来。

岸上的芦苇已经黄了,细长的叶尖垂着,风一吹,扫过水面。几股细流从草间汇入河槽,绕过浅滩上的石头,一同向远处流去。夕光照着水,也照着两岸湿润的泥土。

「地上有水,比。」

比,是亲近,是彼此相助。

人也会有想往谁身边走的时候。看见一处好风景,想叫他也来看;遇见一件独自办不成的事,想到还有个人可以商量。话说到一半,对方接了一句,你忽然笑起来,原来他也这样想过。

能遇见这样的人,日子会多出许多盼头。

可最初的一见如故,往后还要经过许多寻常日子。意见不同的时候,彼此有难处的时候,那份愿意亲近的心,要怎样留得住。

比卦的下面是坤,是地;上面是坎,是水。大《象》说:

「地上有水,比。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。」

这是古人分封邦国、亲近诸侯的事。孔颖达从地上的水读出流通、相润的意思:水在地上流过,沿途的万物得到滋养。

读到今天,我会想到人怎样与人往来。一同做过些事情,知道了彼此的长处和难处,才渐渐有了可以相托的情分。

卦辞先说「吉」,随后还有条件:

「原筮,元,永贞,无咎。」

朱熹把「原筮」读作再次占筮,审察自己。若要承受众人的亲附,先看自己是否有善德,能否长久守正;若是想亲近别人,也拿这些条件去看所亲近的人。

你希望有人相信你、与你共事。可答应的时候高兴,过几天兴致淡了,那件事还做不做?

最初能聊得来,很可贵。往后还能不能相信那句「好,我来」,要相处久了才知道。

「永」要把目光放得长一些,「贞」则要求这份往来始终守得住正。一起待了很多年,仍须看彼此在做什么,不能只凭年头替关系作保。

初六写到一只缶。

「有孚比之,无咎。有孚盈缶,终来有它,吉。」

孚,是信实。缶是朴素的陶器。王弼用信实充满质素之器,来讲人与人相亲的开始。对于后半句,王弼、孔颖达还讲到:待人信实,心无偏私,后来相亲的,也可以不止一人。

你想让一次见面愉快,会认真挑地方,记住对方喜欢的菜;说起共同的兴趣,两个人都舍不得散。走得近了,也会遇见不那么好说的话。

朋友托你帮忙,你很想答应。可翻一翻日程,那几天确实抽不出空。你怕他失望,便先回了一句「好,我来」。往后几天,他以为事情已经有人接手,你却一直惦记着怎样挤出时间。

已经答应得那么痛快,再说做不到,就更难了。

这时得再去说明,承认自己应得太快,与他商量后面的事怎样安排。往后,把能做的说实,做不到的及时说。相处久了,人才知道,你答应过的事,会有下文。

六二说:「比之自内,贞吉。」六四说:「外比之,贞吉。」

这里的内外,先是卦中的位置。六二在下卦,与九五相应;六四在上卦,亲比九五。两爻自身都得其正,所亲近的也是居中得正的九五。六四的小《象》说:「外比于贤,以从上也。」

你看重一个人,是见过他怎样做事、怎样待人,也见过事情不顺时,他怎样承担自己那一份。与这样的人共事,自己也要守约,不能因为对方厚道,便拖着自己答应过的那一份不做。

也看一看,他怎样说起那些此刻不在场的人。

有人与你很亲热,却把旁人私下向他倾诉的难处,当成饭桌上的笑话。说到那人最窘迫的一句,他还故意学了学语气。众人笑起来,你一时也跟着笑了。

轮到自己有一件难处想说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六三只有一句:「比之匪人。」小《象》接着问:「不亦伤乎?」

王弼、孔颖达从这一爻远近都难以相应,读出想亲近却不得其亲的伤。朱熹则同时写了六三自身不中正,以及所亲近的非其人。

那一桌热闹里,也有自己跟着笑的声音。

舍不得一段往来,常常因为里面也有过真高兴。曾经一起笑过、帮过忙,都是真的。后来发现有些事不能相托,也会难过。

还愿意相见,就相见;不放心说的那件事,可以先不说。下一回又有人拿别人的难处逗笑,自己也别再跟着起哄。

比卦里,还有人因不安而来。

卦辞说:「不宁方来。」王弼解释,亲比的人已经相安,尚未安定的人便会来寻求依托。

这原本讲归附。放到今天相处的日子里,有些人会让你觉得,遇见难处可以去找他。

说得乱,他也肯听。事情确实是你做错了,他会指出来,也会陪你想眼下还能怎么办。等你从头讲完,事情未必已经解决,起身时却知道,下一步可以先做什么。答应帮你问的事,他记着;暂时没有消息,也会告诉你。

后来他有了难处,你也愿意腾出时间,听他说一说。两个人未必样样擅长,能帮上忙的就搭把手,有些原先独自发愁的事,便可以一起商量着办。

到了九五,自己也可能是那个被人信任的人。

六条线里,只有第五条是阳爻。它居在上卦的中间,是众人亲比的中心。

「显比,王用三驱,失前禽,邑人不诫,吉。」

这一爻,古注的解释并不相同。我取朱熹这一说:显明亲比而无私,如围猎不合围,留出一面,来者不拒,去者不追。

相亲而无私,也要落在平日待人的公正上。一同做事,有人与你意见不同,仍听他说完;该认他的功劳,就认,不能只因他说了几句自己不爱听的话,便把他做过的事一并抹掉。

旷野上,前方那一处空着。禽兽从那里奔出去,围猎的人仍留着那条去路。

轮到自己邀人相聚,却未必舍得少一个。

你约几个人见面,选好了地方,也想好了到了以后做什么。有人答应,你会高兴;有人说这一回不来,心里便少了一点兴致。你盼这次人齐,原是因为喜欢大家在一起。

可若接着问「怎么就你不来」,又把过去几次缺席翻出来,对方便得先解释,自己并没有不在乎你。

等他下一次收到邀约,也许会先想,怎样回答才不至于让你生气。即使最后来了,也可能只是怕你不高兴。

朱熹解释「邑人不诫」时,还写到亲近的属众也明白主上的意思,并不强求把猎物全部捕获。

放在今天,别人已经婉拒,便不再托共同的朋友去劝。你可以失望,可以仍然盼他下一次来。只是这一回,他已经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你了。

也不必立刻把这一次没有答应,当成对整段情分的回答。

而想与人亲近的自己,也有该往前走的时候。

卦辞说「后夫凶」。朱熹把它解释为,彼此的亲比已经稳固,后来者迟迟才至,便难以相入。上六又说「比之无首,凶」,王弼、孔颖达将它与迟来相连:错过了亲比的开始,也就难以共终。

古注讲的是归附的时机。读到这里,我会想到那些一直没有成行的相见。

有些人还需要慢慢看,有些人,你已经知道值得珍惜。每回说起从前都高兴,也都说该再聚一聚,却始终没有提哪一天。隔得越久,越不知道怎样开口。

想见的心意已经说过了,这一回,可以先提一个自己有空的日子。

河湾里的夕光渐渐淡了。

你拍下那片芦苇,发给许久没有一起散步的朋友,问他周日下午有没有空,来这里走走。

消息发出去了。你把手机收好,沿着河岸继续往前。

风吹过来,叶尖又轻轻扫了一下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