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河谷里还留着一层薄雾。

山脊先亮起来,水还在阴影里流。岸边一片落叶打了个转,绕过石头,顺着低处去了。抬头是渐渐明净的天,低头是不断远去的水。

《易经》把天放在上,把水放在下,画成了讼卦。

「天与水违行。」

违行,是彼此相背而行。两个人说话,也会说着说着,各自走远。

你在问当初答应的事为什么没有做到,对方一直解释自己这些天有多难。你听见了他的难处,可原先那一问,还没有得到回答。

于是,你又从头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
讼,说的是为是非、利害起了争执。它会走到公堂,也会发生在熟悉的人之间。

卦辞并没有一开头就断你无理。

「有孚窒惕,中吉,终凶。」

孔颖达解释这里的处境:有信实,却受了阻塞;能够有所戒惧,中道而止,才得吉。你说的可能确有依据,答应过的话也确实没有兑现。可有了依据,也还要看这场争执会走到哪里。

因为争着争着,人想要的结果也会变。

起初,你要一个解释,或是把没有办好的事补上。后来,对方说你也有不对的地方,你便觉得,连原先那些委屈,也得重新证明一遍。

你往前翻聊天记录,把已经过去的事一件件找出来。哪一次自己让过,哪一次对方没有认错。你们原本说的是眼前这一件,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个念头:这一次,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算了。

你怕一停,对方便当什么都没发生。

你这样怕,也许是因为从前真的试过:自己不再提,对方也就再没过问。

可有时,对方已经认了错,该补救的也补救了,那股委屈却没有马上过去。事情补上了,你还想让他明白,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难受。

你反复想起争执中的话,越想越不甘心,又翻出一件本不相干的旧事,非要说到他再也无话可辩。连自己气头上说重的那句话,也想证明是他逼出来的。

初六写:「不永所事,小有言,终吉。」

「不永」,是不把争讼拖长。小《象》却紧接着说:「虽小有言,其辩明也。」

古注把初六读成受到侵犯以后,才不得不开口分辩的人。若只劝他少说两句,连分辩的地方也没有留给他。

哪里没有照约定做,给自己造成了什么损失,都可以说清,也可以要求补救。「不永」与「辩明」并不冲突,争执也可以止于事情得到了妥善处理。

九二与九四都说「不克讼」,也就是争讼不能取胜。两爻写的,却是不同的处境。

九二写「归而逋」,退回去,避开。古注将它读作向居尊位的九五争讼而不胜,退回自己的小邑。王弼又提醒:退了以后,若仍凭借势力继续争强,灾也没有免。

读到今天,我更愿意从这里记住:两个人的争执,可能把身边的人也卷进来。你气头上拉来助阵的人,后来也可能不得不替这场争执付出代价。看清眼前争不出结果,另找处理的办法,仍然可以保留自己的主张。

还有一种不能取胜,是因为自己原先就站不住理。

按王弼、孔颖达的解释,九四原先恃强侵犯初六,初六能够辨明道理,所以它不能取胜。但爻辞仍给了它「安贞吉」:肯回到正理,改掉先前的做法,还来得及。

有时,对方这句话说得在理,你心里也明白。可前面那番话说得太满,又有人看着,便觉得此刻认错,比继续争下去还难。

于是,多解释一句,再找一个例外,连自己也不大相信的话,都拿来挡一挡。

认了错,就把先前越界的要求撤回,不再逼着对方照办。

可若两个人始终各执一词,只靠谁先疲倦、谁先沉默来结束,事情仍未必得到公正的处理。

所以卦辞还留着一句:「利见大人。」

《彖》说它贵在「中正」。到了九五,爻辞给出「讼,元吉」,王弼将这一爻解作主持争讼、裁断曲直的人。能听清双方,也能分明是非,不因谁声高、谁亲近,就偏向谁。

谁答应了什么,后来又做了什么,造成了怎样的伤害,都须问清。居中听的人,不能只因其中一个比较好劝,便让他多退一步。

止息争讼,也有主持公道的人的责任。

若仍执意争到最后,讼卦给出的画面,是一条大带。

「或锡之鞶带,终朝三褫之。」

鞶带是大带,这里写的是受赐的服饰,也连着所得的荣宠。王弼把上九读作争讼得胜的人,或许受了赏赐,却在一早晨里又被反复褫夺。他问:「以讼受锡,荣何可保?」

眼前的事已经说清,你又把对方从前的难堪,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遍。他终于无话可答。可等大家散去,那些话并不会跟着散去。以后再有一件小事,他也许宁可不提,怕提起来,又得把从前的一切重新争过。

这一回争完,往后再要一起做事,开口却更难了。

卦辞说「终凶」。争到尽头,得胜也未必能够安稳。

卦辞还有一句:「不利涉大川。」

王弼、孔颖达把它解作:带着争讼再去涉险,危险会更深。放到今天的合作里,双方还在争论眼前这件事该由谁负责,却又急着一起接下更大的事,旧争端便可能被带进去,牵扯也更多。

先把眼前的争议处理清楚,再商量下一步怎样走。

大《象》说:

「天与水违行,讼。君子以作事谋始。」

作事谋始,是一件事刚要开始,就把后来容易争的地方想一想、说一说。

王弼在这里谈到约定不明、职责相混。两个人都说了一句「好」,心里答应的,却可能并非同一件事。一个以为只帮这一次,另一个以为以后也照这样办;一个觉得做到这里就算完成,另一个还等着他往下做。

当时觉得不必说细,怕伤了和气。等各自付出了时间和心力,再来分说,便都觉得自己吃了亏。

所以下一次一起做事,不妨早一点把那些话说出来:各自答应了什么,做到哪里,若中途有变,又怎样商量。约定说清以后,仍须有人守约;失信的责任,也不能推给当初信任他的人。

至于眼前这一场争执,先回到最初那件事。

哪里需要说明,什么需要补救,哪一句伤人的话需要道歉,就谈这些。自己说错的,也认下。两个人谈不清,便请能够公正处理的人来听,别再拉着亲近的人一遍遍证明谁更坏。

你仍可以要求对方把该补的事补上。至于那句承认你从头到尾都对的话,未必等得到。

手机里,那段翻旧账的话还没有发出去。你读了一遍,删去与眼前无关的指责,重新写清发生了什么,希望对方怎样处理。

你把该说的话发出去,收起手机。

河谷的雾渐渐散了。高处的天已经亮透,水还沿着两山之间的河槽,往低处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