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云从远处缓缓堆上来。
最后一线日光贴在云缘,下面的田野已经暗了。风经过树梢,叶子响一阵,又静下去。远山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。
窗里有人点灯,灶上的水开了。雨还没有落,晚饭的热气先升了起来。
《易经》给天上这幅画起了一个名字:需。
需,是等待。可说到等待中的人该做什么,它写下的却是:
云上于天,需。君子以饮食宴乐。
你心里那件事还没有着落。
可这一顿饭,已经到时候了。
等一句答复的人,常常连饭也吃得断断续续。
你把手机靠在杯子旁边,屏幕一亮,筷子便停一下。有时只是天气提醒,有时是一个不相干的群。你看完,把手机放回去,刚才夹起的那口菜又落进碗里。
等这件事定了,再好好吃一顿,再睡个踏实觉。周末去哪里,搁下的书什么时候读,也都排在它后面。
那一句话迟迟不来,后面的日子便一直没有轮到。
有时,真正拦着你坐下来吃饭的,已经不只是担心。你心里还有一句不大肯承认的话:事情还悬着,我怎么就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。
好像还在熬着,才算没有辜负那份盼望。
来叫你散步的人,已经听过好几回「等忙完这阵」。他后来不再来叫,你倒有些失落。你在等远处的一句话,他也在等眼前这个人。
这卦的下面是乾,上面是坎。乾有刚健的力量,坎却把险放在前头。人有本事,有想去的地方,偏偏眼前这一步还不能贸然踏下去。
《彖》说:「需,须也。险在前也。」紧接着又说:「刚健而不陷。」
等在这里的人,脚下有力。他若想冲,也冲得出去。难的是把那股已经使惯的力气收住,看清还有什么不能靠用力解决。
消息发得出去,答复却得由对方写;自己这一头已经做完,另一头仍有它的次序。过去肯多走一步,往往就能多办成一点。到了需,有些多出来的动作,只能让自己忙起来。
初九等在郊外:「需于郊,利用恒,无咎。」
郊是旷远之地,离险尚远。「恒」讲的是守常:留在这里,不因急着要一个结果,就往险处走。放到日子里,那个尚未办成的事可以重要,却不能每天一醒来,就把其余事情都赶走。
九二已到了水边的沙地:「需于沙,小有言,终吉。」
「小有言」,是有些言语上的责难。放到今天,有人说你怎么还在等,有人说再不催就晚了。这些话也会让人动摇。九二的可贵,在于听见了,仍不急进。
王弼给九二的分寸很好:「近不逼难,远不后时。」
离得近,仍不逼到险里;留着距离,也没有错过该走的时候。这要人一直看着事情怎样变化,不能只数自己已经等了多少天。
九三等在泥里:「需于泥,致寇至。」
湿泥已经紧挨着水。水没有因为人走近了就变浅,脚却越来越难拔出来。
这爻的危险,有一部分是自己逼近招来的。事情原本只是尚未办成,催到后来,话说重了,原先能商量的余地也被堵住。你想早一点过河,先把立足的地方踩坏了。
可小《象》还留着一句:「敬慎不败。」
已经走近了险,也还来得及谨慎。停住那句正要追加的话,重新看看脚下,未必非要把这一口气争到底。
再上一爻,字忽然重了。
「需于血,出自穴。」
六四已经进入坎险,到了可能受伤的地方。朱熹将这一爻读作:身已在险中,能够止住躁进,仍有脱出的可能。
所以等待也会有需要离开原处的时候。原先还能等待的地方,如今已经有了危险。「出自穴」替人留了出口,不能拿耐心两个字把它堵上。
同一卦的最上一爻,却又写到入穴:
「入于穴,有不速之客三人来,敬之终吉。」
「不速」,是未经邀约。上六身在险处,来者又在预料之外。爻辞说「敬之」:仍以礼相待,不因对方来得意外便怠慢。
卦辞从一开始就写着:「利涉大川。」
眼下等着,是为了看清什么时候可以渡河。那股收住的力气,到了可行的时候,还能用来向前走。
九五写的是:「需于酒食,贞吉。」
仍在这一卦里,仍有等待的事,人却已经可以安坐。朱熹释作「安以待之」。小《象》又说明,它的吉来自「中正」:心没有被急切带偏,做事也没有因此失了准绳。
我愿意把这句读到今天:一件事暂时还催不动,人也该得到供养。
《序卦传》从「养」来说需:「物稚不可不养也,故受之以需;需者饮食之道也。」
东西尚未长成,更需要养着。人也是。结果未定的时候,身体照样会饿,夜深照样会困。把自己熬得更苦一些,并不能替那件事多做一分。
而「宴乐」比勉强吃两口还往前走了一步。
它让人有心思尝一尝菜的咸淡,听完桌旁那个人的话。说到好笑的地方,也可以笑。那一刻的松快,不必马上用「事情还没解决」收回去。
你仍然很想要那个结果。只是今天这一顿饭,也值得你坐在这里。
先去吃那顿饭。
有人坐在你对面,就听他把今天的话说完。只有自己,也把碗放好,坐下来吃。
窗外,最后一点云缘的亮色也暗了。
灯照着桌面,饭还热着。你放下手机,拿起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