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树,谁路过都要站一会儿。

枝子铺出去半个场院,夏天底下站得住几十号人。晒得狠了,卖瓜的、等车的、赶集回来的,都往那底下钻。仰起脖子看一会儿,说这树少说也百十年了。

有个人背着斧子从树底下过。他没停,也没抬头。

甲是十个天干里的那棵大树。

它这辈子只走一个方向,往上。长直,长高,长到有人来把它放倒,抬走,当梁,当柱,当船。

一棵树成材,是要挨斧子的。

2026 是丙午年。年头上那个丙是太阳,底下那个午还是火。

木碰上火,出的是光。你身上最外头那一层,最亮最好看的那一层,今年整个被推了出来。

斧子是金。金在这样的火里站不住。

这一年下来,没有一把斧子来找你。

你今年听见的好话比往年多。

「有你在就行。」「还得是你。」「这个想法真好。」你说完,一屋子人都说有道理。你写的东西有人转。你随口提的一个主意,隔了两天被别人当成自己的讲出去,你也没计较,还替他补了两句。

今年还有人请你去讲一讲,说说你是怎么做的。你讲完,底下有人加你,说受教了。

跟人别扭的回数也少了。往年总有那么一两回,话顶出去,场面僵在那儿,你回家躺下还在心里过。今年这样的场面少多了。连从前那个总要跟你别一下的人,见面也客客气气。家里人也说,你脾气比往年顺了。

你后来想明白他为什么客气。他跟你不相干了。

钱上不难看。今年多了一笔进项,是你自己揽下来的活挣的,做得顺,交出去人家还夸了两句。

也有人今年什么都没发生。没升,没赚着,也没人来找麻烦。今年空出来的时间比哪一年都多,你也确实歇了,可到这会儿说不出这半年做成了什么。一年过得很松,松得心里发虚。

两头是一回事。今年被人看见的,是你好看的那一层。至于你能撑住多少,今年没人问过。

热闹是有的。饭局,消息,谁心里有点事想找人聊聊,就想起你。

可今年那些消息,多半是聊天,是问问你怎么看,是找你说说话。真派下来一件事、限一个日子、办砸了要你担着的,今年很少。

你手上还有一件事,做了不短的时间,你自己知道分量。今年也没人问起过。

今年觉睡得比往年沉。往年总有那么一件压在心上的事,让你早上五点多就醒,睁眼就想它。今年睡得踏实,早上醒来,心里是空的。头几个月你还觉得这是好事。

有一回你半夜醒着,心里冒出一句话,你当时就不想接着往下想。

他们喜欢你。可他们不指望你。

你甚至想过,是不是已经过了那个会被人用的岁数。

今年谁见了我都好。可是没有一个人,把一件难事交到我手上。

那么多人站在树底下,木匠为什么不看。

《庄子·人间世》里有这么一段。一个叫石的木匠往齐国去,路过曲辕,看见一棵栎树,长在社庙旁边。这树大得能遮住几千头牛,光是那些侧枝,砍下来能做十几条船。

看的人围得像赶集。

观者如市,匠伯不顾,遂行不辍。

木匠看都没看,脚都没停。

徒弟撵上去问他:跟您这些年,没见过这么好的木头,您怎么连眼都不抬。

木匠说:别提了。这是散木。拿它做船会沉,做棺材烂得快,做柱子要生虫。

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

正因为哪一处都用不上,它才长到这么大,活到这么老。

这故事不是拿来劝你的。那棵树夜里托梦骂木匠,说自己求这个「无所可用」求了很久,几次差点没活成,到今天才求到。它是自己求的。你没求过。你一直是想被用的那一个。

树最后骂了木匠一句:

而几死之散人,又恶知散木。

你这个自己都差点没活成的人,哪里懂什么叫散木。

木匠的尺上只有那么几行字:能不能做船,能不能做棺,能不能做柱。这棵树站在那儿多少年,长了多少,接过多少场雨,底下歇过多少人,一行都不在他尺上。他量不着,也不打算量。

所以今年没有斧子来找你,你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找原因。

丙午年,一个丙,一个午,两个字都是火。金在这样的年份里立不住。不是你这棵树不值一斧子,是今年这把火里,没有一把斧子站得住。

这一年是这样。

八月了。剩下这几个月,别再等了。

去找一个不会夸你的人。

把你今年做出来的一样东西拿给他。你写的,你做的,你谈成的,或者就是你手上那件到现在还没人问过的事。给他,然后只问一句:

这个能不能用。

不问好不好,不问他喜不喜欢。他说不行,你别辩。你今年最想做的就是当场解释一句,把当时的难处说清楚。把那句咽回去。听完,谢一声,走。

一次就够。

背斧子的人今年从树底下过了好几回,一次也没抬头。

树不能出声。

你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