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雾还没有散,炉房里已经响起了锤声。
初夏的清早,水边有些凉,门外的草叶还挂着露。对岸传来几声鸟叫,锤子一落,就听不见了。炉火映着他的手背。他用火钳夹出烧热的铁料,放上砧面。几锤下去,原来弯着的地方一点点直了。
他喜欢干这样的活。
看得出哪里不对,也知道怎么改。哪里还得再敲一下,他心里有数。等手里的东西终于成了样子,他会拿起来看一会儿,再试试好不好用。
有时候,他也这样对付心里的不痛快。
别人一句话说得他难受,他当时没回嘴。第二天却比平常更早到了炉边,把昨天没做完的活接着做下去。
等那人再来,他要让他亲眼看看。
丁巳的丁是阴火,巳则是火地,在节令中对应初夏。按阴干逆行的十二长生法,丁到巳为「帝旺」。火势究竟有多大,仍要连着月令和其余干支一起看。
《渊海子平》写丁,有两句:
「其间衰旺当分晓,旺比一炉衰一檠。」
檠是灯架,这里借指灯。丁火衰时,可以比作一盏灯;旺时,也能比作一炉火。守得好,炉里的火足以把铁料烧热,让人一锤一锤打出想要的形状。
丁巳也有这样一面:心里认准了,就肯下功夫。
做一个把手,装上去还不算完,得自己握几回,看看哪里硌手。写一段话,意思到了,也还想再读一遍,把那句拗口的改顺。哪里不合心意,你看得出来,也愿意花时间去改。
真做起来,你有时比旁人想的更能坐得住。试过不行,换个办法再试。最后那个总不顺手的地方终于改好了,你会反复用上几回,自己就很高兴。
没人夸的时候,这样的快活也有。
巳里藏着丙、戊、庚。丙与丁同属火,阴阳不同,对丁为劫财;丁生戊土,戊为伤官;戊土再生庚金,庚对丁为正财。
火生土,土再生金。这层生克,很像一个念头慢慢做成实物的过程:心里有了想法,就找材料、学办法,做出个样子,再试它能不能用。
可有时候,让你迟迟不肯停下来的,是别人说过的一句话。
比如有一回,你认真跟一个在乎的人讲起自己的打算。准备从哪里开始,最难的地方在哪里,你已经想过。他听到一半,笑了一下,说:等你真做出来再说吧。
你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好,那就做出来再说。
往后那段日子,你比原先还用心。做到最难的地方,有一晚实在想停了,想起他的口气,又坐了回去。
后来,这件事真让你做成了。
你拍了照片发过去。他回得很快:可以啊,没想到你还真做成了。
你看了两遍,回一个笑脸,把手机放下。
东西就在手边,和你最初想的差不多,有几处还更好。你当然高兴,也确实想给他看看。做的时候,你常想:等做成了,看他还怎么说。如今他夸了你,你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。
当初坐在他对面、话只讲了一半的你,好像还在那里。
那天,你原本想让他多听一会儿。
你有几分兴奋,也有几分没底。有些地方想好了,还有些地方正想跟他商量。你没指望他什么都赞成,可他连后面的话都没有听,就先叫你拿结果来。
换个不相干的人,也许过两天就忘了。偏偏是他,你才一直记得。
再有新的打算,你便不太想跟他讲了。他问最近忙什么,你说,等弄好了再给你看。有天遇到一个难处,想问问他的意见,字打到一半,又停了。你怕他来一句:早跟你说了吧。
你把消息删了,自己再试一回。
后来见面,你说起这段日子,只讲了哪一步终于试对,哪一样总算做好。那天夜里有多烦,又为什么差点找他,你没有讲。
他听见的都是好消息,也就顺着替你高兴。
夜里想起来,连自己也有些不明白:
明明已经做成了,我怎么还这么在意他那句话。
这一路练出来的本事,当然是真的。最初想做的东西,如今也有了。只是累过头的那几晚、咽回去的那些话,并不会因为做成了,就一笔勾销。
他现在承认你做得到。你当初想要的,却是还没有做出来的时候,他也肯认真听你讲。
这句话,成品替你说不出来。
若你还想跟他好好相处,下回聊起来,可以先不翻照片,把那天的事讲明白:
「那天我是真想跟你聊聊,还没说完,你就叫我做出来再说。我当时挺难受的。」
说到这里,先听听他怎么答。那些后来做了多少、熬了多久的事,这回可以晚一点讲。
河边的雾渐渐散了,对岸的树露出参差的枝叶。
炉房里的铁件已经做好。他拿起手机,对着它看了一会儿,没有拍。
他找到那个名字,拨了过去,打开免提,把手机搁在窗台上。
电话还在响。锤子搁在砧上,他空着手,等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