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雨停了,院子里还有一半地面湿着。
墙根的砖被晒出深浅两种颜色,茉莉叶尖偶尔落下一滴水。竹椅摆在檐下,坐下去时,扶手还是温的。风穿过院子,带来一点潮土气,也带来花香。
这院子是他一点点收拾出来的。
哪盆花放在西边,哪张椅子下午能避开太阳,他都试过。如今坐在这里,伸手就能够到茶,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养开的花。
他坐了一会儿,又起身进屋。
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本书。
书倒也想读。只是刚才空着手坐在那里,看花,喝茶,听檐下滴水,他总觉得,这半个下午好像还该做点什么。
丁未的丁是阴火,未属土,里面藏着己、丁、乙。
己土是未中本气,对丁来说是食神;丁火是比肩,也让日干在坐下有根;乙木则是偏印。乙能生丁,丁又生己,木、火、土之间,有一条相生的路。
一点兴味,经人的手,慢慢做成日子里可以享用的东西,很像这条路。
你喜欢一间屋子有好闻的气味,就肯学着养花。起初浇水多了,叶子发黄,你去查,换土,挪位置。后来枝头终于有了花苞,清早起来,还没洗脸就先去看一眼。
做饭也是。尝出这回比上回少一点滋味,就记着下次改。终于做得合口,哪怕桌边只坐着自己,也会多吃几口,心里很满足。
这些细小的好处,你感受得到。
布料洗过以后软了一些,杯沿薄一点,喝水更舒服;雨天把灯挪到桌角,整间屋子就温和下来。你愿意为这些事费心,也从里面得过许多实实在在的快活。
可有时,快活过后,你又会有一点不踏实。
一个下午摆弄花,花是好看了,手也洗干净了。晚上有人问今天做了什么,你把浇水、换盆、剪枝在心里过了一遍,说出口却变成:
「也没干什么。」
若是读完了一本书,学会一道新菜,这句话就好答得多。今天有了所得,时间便不算白过。
于是你渐渐学会,替自己的喜欢多找一个理由。
看电影,可以了解人情世故;出去走走,可以找点灵感;坐下来喝茶,也最好顺便读几页书。这样一来,你便能安心些。
这些好处当然都有。
只是有一天,电影只让你笑了一场,路上什么也没想明白,书翻了两页便不想看了,你就开始怀疑,这几个钟头是不是有些可惜。
未中的乙木,除了能生丁火,也能克己土。
偏印与食神同藏,生扶与制约都有可能,具体作用仍须合看月令、藏透和其余干支。落在人身上,这里有一层值得体会的分寸:学来的知识、养成的判断,能帮助你把喜欢的事做得更好;可若每一份兴致都得先经它们盘问,什么才值得、做到哪一步才算数,人也会越来越难尽兴。
养花的知识让茉莉开了。花开以后,坐在旁边闻一会儿,也该有它的位置。
可你常常省掉的,正是这一会儿。
有个周末,朋友约你去河边。没什么特别的事,就是走走,走累了找个地方坐。
你想去,又觉得大半天这样过去,未免有些浪费。想了一会儿,记起附近有家一直想逛的花市,才痛快地应下来。
那天逛了花市,也去河边坐了。朋友说起水面上那片亮光,你一边听,一边低头查刚买的花该怎么养。他停了一下,你才把手机扣过去,说,你接着讲。
你是真喜欢和他坐在一起。
可光是一起坐着,似乎还不够。总要买回一点东西,弄懂一个问题,这趟出门才算有了交代。
后来他再约你,先问的是:「这周有什么要买的吗?」
他记得你上回逛花市很高兴,便替你想好了这次的去处。你看着消息,也有些想念那天下午的河风,想念两个人还没找话说的那一小会儿。
有时你也会问自己:
我费了这么多心思过日子,怎么还是不大敢闲下来享用。
《渊海子平》论食神,写过「优游自足」四个字。
自足很难。尤其是你明明知道,再学一点还能做得更好,再用心一点还能多些收获。总有下一件值得做的事,总有比眼前更好的样子。
但那盆花已经开了。
你闻到香,觉得高兴,这件事已经发生了。不必等以后从中学出什么,才承认今天这个下午过得很好。
再坐到院子里时,书可以照样带着。
想读就读。读到一半,眼睛被花枝上的小虫引走,也可以看它慢慢爬过那片叶子。过了一会儿仍不想翻书,就把书搁下,不必马上拿手机来补。
朋友若再约你去河边,想去便说想去。花市可以等真有东西要买的时候再逛,这回只约个见面的时间。
起先,你多半还是会惦记:这么坐着,是不是有点浪费。
惦记着,也坐一会儿。
院子里的水迹渐渐干了。风来时,茉莉细细的枝梢晃了晃,一朵花碰着旁边的叶子。
他读到半页,把手指夹在书里,抬起头。
过了一会儿,手指抽出来,书合上,搁在身旁。
杯里的茶还温着。他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