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,日头升到头顶正中。

这一刻,底下的影子都缩没了——光太满,满到连一道影,都没处落。墙根最暗的那道缝,屋里最深的那个角落,全照亮了。只剩它自己,悬在最高处,没有谁照得到它。

它把光,分给了每一个人。回过头,没有一束,是来照它的。

你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一进门,话还没开口,满屋子先暖了、先活了。你是那个一来,场子就亮起来的人。

你藏不住。欢喜全写在脸上;不痛快,也压不住,声气、眼神立刻就变,想掩一下,都掩不像。谁蔫了、冷了、难了,你头一个看见,头一个扑上去——递话,出主意,把人重新架起来、点燃。你给出去的,永远是满的,热的。

有时候,话出了口才发觉,对面被你那股热气,烫了一下。你不是要伤谁。你是,收不住光。

你最怕的,是停下来。

一安静,一闲,你就发慌,像灯灭了。所以你总得亮着——总得有点事,有个人,有处需要你去点的地方。

等到夜深,人都散了,灯一关,白天那个把全场照亮的人,一个人坐在暗里,会忽然觉出一股说不清的冷。

可你连这点冷,都不愿承认。心里想着:我是给人光的,怎么好反过来,要人来疼。

可日头,不会一直停在正中。

过了正午,它就慢慢往西斜。这不是你不行了——是天道:升到了最高,本就该往下走一程。《周易》里有一句,说的正是这轮日头——日中则昃。日到中天,就要斜了。

而太阳肯西斜、肯低下来,影子才一寸一寸,长回来。你脚边那道影,原是一直都在的,是正午太亮,把它逼没了形。

日头低下来,人才看清你的样子,才敢挨近你。你自己,也才头一回,落进光里,被照着。

你不必一直挂在正午,亮到没人敢直视,亮到连自己,都没有影子。

有人要替你做点什么,别忙着摆手「不用,我来」——让他做,你在旁边,歇一歇。冲到嘴边那句太热的话,留半句。夜深了,灯关了,心里要是空,就认它一回,别急着再去点亮谁。

准你也有累的时候。准你也想,被一个人,好好照一照。

日头西斜,不是熄了。

光还是那束光,只是肯低下来——低到影子能长出来,低到人能挨近,低到你自己,也落进光里。

你见过落日吧。一天里,最多人肯停下脚、深深看一眼的,从来不是正午那轮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。是那一轮,肯西斜、肯低头、把半边天都染暖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