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一场雨,下到天亮。
日头出来时,院里的花枝还在滴水。墙头先亮了,接着是半扇木门,再往下,光落到石阶上。风吹过来,枝头剩下的几朵白花轻轻摇晃,湿泥的气味从园子里漫出来。
到了中午,石阶已经干了。往草木深处走,鞋底仍会沾泥。拨开叶子,底下的土颜色很深,几株新芽正从那里拱出来,叶子还蜷着。
天已经晴了。园子里仍有许多湿润的地方。
你也有过这样的中午。
饭快做好时,朋友打来电话,说临时有事,实在赶不过来。他说得急,你听明白了,反倒劝他别着急,先顾好眼前的事。
电话挂了,你把火关小,把多摆的那副碗筷收回柜子。
看见桌边空出来的位置,心里还是有些失落。原本有几件小事,想等他来了慢慢讲。
你随即又劝自己:他也没办法。
你也真是这么想的。可那点失落还在,你又开始觉得,是自己不够体谅人。
丙辰的丙,是阳火。辰属土,里面藏着戊土、乙木和癸水。
丙火生戊土,戊土就是它的食神。借火生土这层关系看丙辰,心里的热情,常常会变成手上做的事。惦记谁,就肯为他花工夫。
那顿饭,你原本做得很高兴。
去买菜时,特意挑了他爱吃的;洗菜的时候,想起上回他说的趣事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你喜欢这样寻常的往来。两个人坐下来,慢慢吃,慢慢聊。几件零碎的小事,也够说上好一会儿。
辰里又有乙木和癸水。乙木是丙火的正印,能生火;癸水是正官,会克火。癸水也能生乙木,再由乙木生丙火。同样是水,既能约束火,也可能借着木来助火,哪一面更明显,还要看整个命局的旺衰和配合。
有些丙辰人,热心,也很看重做人的分寸。你愿意听缘由,碰到别人有难处,也肯通融。
朋友改了约,你先想他是不是实在忙不过来;一起做事的人语气急了,你记得他最近正焦头烂额。你知道他平时待你怎样,也知道这回为什么会这样,便不会只凭一句话、一件事,就把这个人想坏了。
可轮到自己,你就没这么宽厚了。
明明知道他有难处,怎么还会失落?明明知道那句话未必有意,怎么还是听着不舒服?
好像只有对方真的做错了什么,你才有理由觉得委屈。倘若他的理由都说得通,你就把那点不快算到自己头上:想得太多,不够大度。
遇上这样的事,你总是很快说没关系。对方问是不是等了很久,你又说,没有,正好自己也要吃饭。
等他再来问你这周哪天方便,你已经打好「周末就行」,想起他最近忙,又删掉,回了一句:不着急,等你有空。
你想回的那句「周末就行」,他没有看见。他收到的,只有「不着急」。
至于原本想讲的那几件小事,你想着,等见面再说吧。隔了些日子,又觉得事情都过去了,也没什么可讲的了。
后来再有想约他的念头,你还是先顾虑他忙不忙。拿起手机想说点什么,想一想,又放下了。
你仍肯为他花工夫。只是从前那些随口就想告诉他的话,渐渐都成了「也没什么」。他问你最近怎样,你总说挺好;轮到他讲起难处,你仍听得仔细。
《渊海子平》写辰,有一句:
「辰当三月水泥温,长养堪培万木根。」
三月的土带着水,日头一晒,慢慢暖起来。拨开表面那层干土,底下仍是润的。新生的细根从那里往外伸,地上才有了一点一点的绿。
这片地有太阳照着,也留得住雨水。
你劝自己时,却总想把那点失落也劝过去,好像体谅了对方,就该一点也不介意。
可你为这顿饭高兴了半天。菜一道一道备好,连要讲的话,都在心里想过了。忽然见不成,难免会惦记,要是他这会儿坐在这里就好了。
你已经明白他为什么来不了,也确实仍想见他。
那点失落,并不说明你没把他的难处听进去。它只是让你知道,原来自己这样盼着这次见面。
下回再碰到这样的事,说完体谅的话,也把自己的盼望说一说。
「你先忙。我本来还挺盼着今天见你的。」
约好的饭可以改天再吃。你只是让他知道,自己原本有多想见他。
你也许还是会不习惯,话一出口,就想添一句「不过也没什么」。先别急着添。以后哪天方便,可以再商量,这一句不用收回去。
那个中午,锅里的饭还热着。你给自己盛了一碗,在桌边坐下来。
窗外的光已经越过石阶,照到那丛新芽。风来时,白花落了一瓣,贴在湿润的泥上。
你把窗推开些。
泥土的气味顺着风进来,屋里还有饭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