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河湾的柳树刚透出青来。
两株挨得近，远看是一片新绿。走到岸边，才看清一株的长枝垂在水上，另一株的枝叶覆着岸边的石阶。新叶还薄，迎着日光，看得见细细的叶脉。风从上游来，两树相挨的几根柳条轻轻碰在一起，水里的影子也揉乱了。
风歇下来，石阶上的叶影渐渐停稳，河里的那一片还在晃。
有些人，一认识就觉得投缘。话说到半截，他已经笑了；一件旁人觉得无关紧要的事，他偏懂得你为什么在意。许多话不用解释第二遍。哪怕只是坐在一起，各自做各自的事，你心里也很松快。
后来，他想做一件你不感兴趣的事。
你没有拦他。可那天分别以后，回去的路上，你一直在想：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。
乙木坐在卯上，脚下有自己的根。
卯中只藏乙木，与日干相同，在十神里叫比肩。卯又是乙木的禄地。乙卯自坐禄，先说明脚下有根；整局是强是弱，还要看月令，也看其余干支怎么配合。
《三命通会》讲乙木，说「其禄到卯」，又说「活木者，柔木也」。
枝梢能随风弯下来，树还稳稳地长在原地。
有些人的温和里，也有这样的笃定。跟人说话很和气，心里喜欢什么，却很清楚。真心想做的事，即使没人陪着，也肯花时间慢慢去做。独自翻几页书，泡一壶茶，一个下午也过得安稳。
遇上一个懂你的人，又会想把这些小小的喜欢说给他听。
你舍不得丢掉一本快翻散了的旧书，旁人劝，买本新的不就好了。他听了，却讲起自己留着的几页旧笔记。纸都黄了，有时还会拿出来翻翻。你一下就愿意多说几句，说这本书跟了你多久，哪一页还记着从前的心事。
跟他聊着，你慢慢放心了。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，这是头一回讲给人听。
这样的时刻多了，你渐渐觉得，有些事不用问，他也会跟你选一样的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说了一个你没想到的打算。
他想去一个你们从前都嫌吵的地方，或者学点你不感兴趣的东西。他说最近想试试，接着讲起了自己的打算。你却还在想刚才那句话：以前一起做的那些事，他是不是早就没兴趣了，只是一直迁就你？
外人说什么，你未必这样在意。偏偏这个人说一句，你会记很久。
你开始担心，他是不是不再懂你了。
有时你也带着笑，趁他讲得起劲，插上一句：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他跟你讲为什么想试，你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，忍不住问：「可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吗？」
他又解释一遍，末了还得说：「我就是最近想试试。你别多想。」
你听了，心里松一点。可下一回，又会问。
后来，见面时他还是愿意跟你聊，只是不大提最近刚接触的那些东西了。讲起来，总免不了解释半天；聊你们都熟悉的话题，两个人都轻松些。你们照旧说笑，听上去还像从前一样。
只是他最近过得怎么样，你反而知道得少了。
河边那两株柳，根都扎在岸上，枝条各有各的长法。一株伸向水面，一株覆着石阶，枝叶间留着光能透过的空隙。
你有自己的主意，他也一样。
他今天喜欢上别的，并不能说明，从前跟你在一起时的高兴都是假的。
你可能还是会失落。过去总以为，不用多问，就知道他会怎么想。
已经约好的事，想改就一起商量。至于各自想读什么、学什么，未必每次都要一样。
下次他说起一件新鲜事，先听他讲讲，究竟哪里让他觉得有意思。那句「你以前不这样」，到了嘴边，暂且放一放。
你听完，可能仍然没兴趣。过几天，照常问他一句，什么时候有空，要不要一起吃顿饭。
日头高了些，石阶上的叶影挪到了脚边。临水的柳枝轻轻点着水。你从两树之间走过去，衣袖拂过一片新叶。
叶子颤了颤，水声还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