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,窗外的蔷薇爬过铁栏,枝头在外面开了几朵花。日头照来,薄薄的花瓣透着光。风一动,屋里的墙上便有枝叶的影子,轻轻来回晃。
你坐在窗边画了一个下午。没有画整架花,只取了越过栏杆的那一枝。花落在纸上,一截枝条伸到纸边,余下的没有画。你放下笔,隔远一点看,心里很高兴。
朋友看了,说:「要是把枝头也画全,可能更好。」
他说得随意,也没有让你改。你笑着把画收起来,两个人又聊了别的。
晚上,窗外的花已经看不清了。你开了灯,把那张画拿出来看了很久,最后另铺了一张纸。
乙木坐在巳火上。
乙属阴木,取象于细枝、草蔓。它会弯,会沿着缝隙伸出去,柔软里有自己的长势。巳属火,以丙为本气,另藏戊土、庚金。对乙木而言,丙是伤官,戊是正财,庚是正官。
乙生丙,丙为伤官。木生火,有向外生发的意味。读到这里,我先想到的,是你放下笔的那一刻。
画那枝花的时候,你没有先想谁会喜欢。日光照得花瓣好看,你想把它留下。桌边那杯茶凉了,拿起来喝一口,又低头添了半片叶子。没有人来催,你照样坐得住,画得很起劲。
窗外的光挪了好几寸,你还不想起身。
巳中还有戊土。乙克戊,为正财;丙又生戊,形成伤官生财的路径。借这层关系,也可以谈一个主意怎样做成有用的东西。
先前替人做一张卡片,你花了不少心思排字、配色。朋友看过,提醒你日期和地址太小。屏幕上还看得清,印出来试了试,拿远一点便吃力。你把字放大,重新挪了位置,那回改得很痛快。
自己的想法能做出来,也能让人用着方便,是两份高兴。那句意见帮上了忙,你一直记着。
庚克乙,为正官,戊又生庚。从这条相生的路,可以谈实际的用途与共同的要求。东西要交给别人用,有些地方就得按约定来。至于这些生克在命局中各有多大作用,仍要合看月令、藏透与其余干支,不能只凭乙巳定格局强弱。
这次画了花,你又很想拿给朋友看。你信他的眼光,也愿意听他讲。
可他一说「可能更好」,你便觉得,自己原先的高兴早了些。他还没点头,那张画仿佛就总欠一点什么。
第二张,你把枝头也画进去了。为了容下整枝花,花朵比原来小了一些。画完以后,两张并排摆在桌上,你看了半天,仍然喜欢第一张。
可下一次见面,你带去的是第二张。
他看完,说这样也好。你松了一口气,接着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。花是自己画的,叶子也是一笔一笔添的,可听见他这句话,你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兴。
你把第一张压在抽屉里,也没告诉他,两张摆在一起,你仍喜欢原来那张。两个人讨论第二张时,你又顺着他的话改了几笔。
后来,再画点什么,你会先猜他怎么看。有一处自己很喜欢,想到他可能觉得不够完整,又擦了重画。拿给他看的,总是已经改过的那张;最初想怎么画,两个人渐渐谈得少了。
你其实分得清,哪张更合他的心意,哪张是自己想留下的。只是想到要拿出第一张,总有一点迟疑:他会不会觉得,那天的意见白提了?
他曾认真帮过你。你不愿把一句「我还是喜欢原来的」,说得像是不肯听他的话。那张画便一直搁在抽屉里。
可你又忍不住想:
我明明还是喜欢那张,怎么拿给人看时,总换成另一张?
再回头看巳中,丙火也克庚金。表达与评判,有时并不朝同一个方向走。这个人的话曾帮过你,并不意味着,此后每一处不同,都得由你改成相同。
卡片上的小字,要让拿到它的人看得清。眼前这张花,是你那天下午自己想画的。朋友想看完整的一枝,你却喜欢花留在纸上,枝条在纸边截住的样子。第二张已经认真试过,两张摆在一起,你仍喜欢第一张。
下回见面,把第一张也带上。
拿出来时,你也许还会犹豫,想先加一句「可能还是你说的好」。先把两张并排放好,指一指第一张,说:「我都画过了,还是想留下这张。」
再听他讲讲,另一张哪里让他觉得好看。
回去以后,你把第一张装进画框。想起刚才那句话,心里还有些不踏实,手上仍把画扶正,扣好了背板。
第二天,日光又照进来。你挪开窗边的几本书,把画框放在那里。
窗外的蔷薇轻轻晃。纸边的那截枝条,也照到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