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第三天,日头把院子晒得发白。墙角那丛芭蕉,昨儿被放倒了一株。刀口里全是水,白生生的,蕉身摞在墙根,等着风干。这东西连柴都当不成,塞进灶里,只会滋滋地冒水。不结果子,烧不了火,占着小半个院,一年遮暗一扇窗。家里说起它,就两个字:没用。
砍它的时候,它也没响,软软地就倒了。
可你扒开它脚边的土往下看——根还在。白的,壮的,一直盘到墙根底下去了。
乙未,一个字是它,一个字是它脚下这块土。
乙是木里最软的,做不得栋梁,花草,藤蔓,芭蕉,都是它。未是六月,大暑就落在这个月里,一年里地气最燥、日头最毒的一段,土晒得梆硬,锹尖都吃不进去。这样的木,站在这样的土上。站了多少年,砍了多少回,还在。
家里家外,你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。妹妹买房差十万,你说行;单位里谁接谁头疼的摊子,领导头一个想起你;亲戚家孩子上学、老人住院要换床位,话递到你这儿,你都接。这么多年,你那支笔,批谁的条子都痛快。钱从你手里走,事从你手里过,谁用你,谁放心。
只有一个人,回回被驳。
你自己那点念想——想学的那样东西,想去的那个地方,惦记了几年、不当吃不当喝的那一件——念头刚冒出来,你心里的算盘先响了:这时候弄这个,不合算。等忙完这阵再说。一句话,条子驳回。你批别人的钱,手比谁都松;轮到自己,一笔一笔,抠得死紧。
外人还给你下过考语,说你三分钟热度,什么都是新鲜两天就撂下。他们看错了。那些热乎劲,没有一回是自己凉的,回回都是你亲手掐的——刚冒出个头,就被一句「不合算」摁回土里去了。
驳归驳,那股火气没处去。
你脾气说不上坏,可家里人都知道你有炸的时候——炸的全是小事。一双没摆正的拖鞋,一页写岔了的作业,堵在路上一动不动的车。火起得没头没脑,过后你自己都讪讪的。一家人吃着这团火的零头,弄不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。你自己,也弄不明白。正主一直不露面,火只好拣着小事冒。
到了楼下,你不急着上去。车熄了火,空调停了,伏天的热气一点一点渗进来。楼上自家的灯亮着,饭大概也好了。你在驾驶座上坐着,把一支烟抽完,又坐了一会儿。一天里,只有这十来分钟,不用批什么,也不用接什么。你说不上这算歇着,还是算什么,就是想再坐一会儿。
酒桌上有人问过你。那晚对面那位喝红了脸,拍着你肩膀:老哥,里里外外全是你张罗,你图什么?你笑着把话岔过去,端杯,换了个场面话。夜里开车回家,这句话从后座追上来。
你图什么。
你是算账的人,这话问到了本行。你把心里那本账翻开,一页一页对——谁的学费,谁的手术,谁的首付,笔笔都有下落。翻到你自己那一栏,你停住了。
空的。
再说回院角那丛芭蕉。年年砍它的那把刀,就在你手里。砍它的理由,跟驳自己条子的理由,一字不差:不结果,不当烧,没用。你对它下刀有多痛快,驳起自己来,就有多痛快。
排盘的老规矩里,木的一辈子有个走向:生在亥上,旺在卯上,走到未,入土。所以未,老话叫木的墓——木头到这儿,埋。
你这些年,大概也是这么记的。掐掉的念头,驳回的条子,砍倒的芭蕉,一笔一笔,都记在「埋了」那一页。
《滴天髓》讲乙木讲到未土,任铁樵手里落下的,是另一个字:
「未乃木库,得以蟠根。」
墓和库,一字之差,差在东西的下落。进了墓的,是没了。进了库的,是搁着——不作废,搁多少年,还是你的。你驳掉的那些条子,你当是撕了。没有。一张一张,全在这块土里搁着。你账上那一栏,原来不是空的——这些年的每一笔,都落在土里,一笔没丢。
不信你数。那丛芭蕉,砍了这些年,年年入夏,根上照旧蹿出新的一株。铲了,来年还来,烂在土里的,一根也没有。你那件念想也一样——驳了二十年,它年年还准时回来找你,在心里冒一回头。
弄不死的。未这块土里,本就带着一根乙木——跟站在地面上的你,同字同姓的一根。你当你埋的是坟。其实你是把自己,盘进了根里。它一直好好的,年年上来问你一声:
今年行不行?
今年,你答一回。
根上再蹿出来的那一株,别铲。不用施肥,不用搭架子,就是别铲,让它长着。心里那件驳了多年的小事,也一样——它再冒头,这回别打算盘了。批了它。学费照付,班照上,谁的事都不耽误,只把你自己那一栏,记上一笔。
你应了一辈子别人。这回,应自己一声。
芭蕉这东西,你留它一回就知道了。一个伏天,就能长过窗台。你在屋里算账,一抬头,窗上多出一片新绿,大暑的日头再毒,照在那片新叶上,是透亮的。
那点念想,从来不用等多少年。
它要的,只是一个不铲它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