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涨了,岸边低低的石阶没进去两级。

水上漂着几片旧叶,桑树的新芽已经舒开。最小的那一片薄得透光,叶脉从嫩黄里显出来。风一过,叶背翻向太阳,又慢慢落回去。

河边坐着一个画画的人。

他没有画整棵树,只在纸角试那一点黄。第一笔重了,第二笔又淡,水色沿着纸纹洇开,和眼前的叶子不大一样。他把笔洗净,另调了一点颜色。

本来只打算坐半个钟头,等想起看时间,日头已经移过了肩膀。

画还没有画好。他倒想明天再来。

壬寅的壬是阳水,坐下的寅属木,藏着甲、丙、戊。本气甲木为壬的食神,丙火为偏财,戊土为七杀。

壬水生甲木,同为阳干,所生的甲便称食神。水能滋养草木,心里的主意,也能借着双手,慢慢做成眼前的东西。

这种欢喜,你或许很熟悉。

起初只是觉得,要是能这样做就好了。真动起手来,才发现还有几处没想周全。拆开,换一换,再试一次。等那个原先总不顺的地方终于顺了,你会把东西放远一点看,又拿回来摸一摸。

有时并没有做出什么新奇的东西,只是比上回更合用。你也高兴。

有主意,还肯把主意做实,这份兴致才渐渐长成本事。旁人只看见成品,你却记得中间试过多少办法。再遇到相似的难处,心里便有了可凭的东西。

你也愿意替别人想办法。

朋友说家里的东西总不好放,你听着,已经想起一个可以挪动的地方。一起做事,大家觉得前后都堵住了,你把其中两步换个顺序,事情又能接着走。

有人照着试过,回来告诉你,确实好用了。你会想知道,到底是哪一处起了作用。

寅中的甲木又能生丙火,丙为壬的偏财,两者有食神生财的关系。借这层相生看生活,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有实际用途,也可以换来报酬。

画被人买走,有人愿意付钱请你做东西,原先只凭兴致做的事,开始有了继续做下去的条件。你能添一件趁手的工具,也敢多留些时间给它。别人提的意见,常常又让你把东西做得更好。

这份回报,你珍惜。

于是,有人再来找,愿意把一件更要紧的事交给你,你也想接住。

寅里还有戊土。丙火生戊土,戊土又克壬水,财生杀的关系也在其中。借这层牵动看一件受托的事,有了报酬,也有了期限、用途和做工上的要求。

这时候,光有兴致已经不够了。

约好的日子要记住,做错的地方要改。你愿意认真,也确实能处理不少难处。有些本事,就是在这些实际要求里一点点练出来的。

只是听见一句「交给你,我放心」,你有时会把还没弄清的事,也一道答应下来。

那位画画的人,后来也遇到了这样的事。

朋友在河边开了一间茶店,买过他的写生,又请他画一幅挂在店里。朋友喜欢近处透光的嫩叶,也想把整棵树和远处的河岸画进去,还希望留着原先那种疏疏淡淡的感觉。

他听着,觉得可以试试。

真正画起来,才发现全放进去,纸面有些挤。想把叶子画清楚,远景便要收一收;多留些河岸,叶子又小了。

他试了几种,拿不准朋友更喜欢哪一种。

手机响起,朋友问画得怎么样。他回,快好了。

其实桌上还摊着几张没定下来的稿子。他觉得,既然朋友相信自己的眼光,就该先想妥,再拿给人看。

朋友以为只剩最后一点,便说,画好了我来拿。

他把手机放下,还是不知道该接着哪一张画。

有些地方确实要靠他的本事;有些地方,却还等着朋友说清,最想留下什么。他把两件事都留给了自己。

你也许熟悉这种迟疑:想把事情办妥,又怕一问,显得自己没主意。越是被人信任,越想直接交出一个完整的答案。

《子平真诠》论食神制杀,既说「煞旺食强而身健」,也提醒「以财能转食生煞」。食神可以生财,也可以制杀;财又能生杀,同在一处的几种力量,会相互牵动。哪一面起作用,还须看月令、根气、透藏与全局配合。

壬寅中有甲生丙,也有甲克戊。取到人事上,这份能把东西做出来的本领,也可以用来处理眼前的难处。

他重新看了看桌上的稿子。哪一张把叶子画清楚了,哪一张留得下河岸,已经各有可取的地方。再独自改下去,也替不了朋友的选择。

他挑出两张铅笔小稿,带到茶店。一张近看叶子,一张退远了看河岸,都还没有画完。

他把纸铺在桌上,说,咱们先看看,你更想留下哪一种。

朋友把两张纸并排放着,看了一会儿,指着近景那张说,还是喜欢叶子,河岸有一点就行。

他拿起橡皮,擦去叶后两根交错的细枝,又将远树擦淡。叶子还在近处,后面腾出些地方,可以把水面画得宽一点。他拿起铅笔,重新勾了几笔。

还有几处没想好,他也指给朋友看。两个人低下头,凑着那张纸,又谈了一会儿。

窗外,春水正从石阶下流过。桑叶一翻,浅浅的黄绿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