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源那一段,水窄得一步就能跨过去。下游走万吨轮的,是同一条江。

头一段的水,最清,最急,凉得扎手。见了石头不硬撞,绕过去;遇上断坎,跳下去,碎成一把水珠,落地又拢成一股,接着走。它不挑路。往前,处处都是路。

你也是。

换一座城,落地三天,菜市场哪家的秤准、地铁哪个口出去不绕路,你都摸熟了。换一个行当,三个月,你干得像干了三年的人。饭桌上天南地北的口音,你都接得上话;同事处成朋友,用不了一个礼拜。认识你的人都说你聪明、随和。这两样都是真的。

还有一样在里头:你的主意,从来都是自己拿的。你笑着听完每一个人的劝,回头,还是走自己那条道。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,也都是你一个人经手的。前年住院,你自己办的手续,自己签的字,出了院,才在饭桌上当笑话讲。讲完,桌上静了。你妻子放下筷子进了厨房,半天没出来。

她早年跟你吵架,撂过一句你记到今天的话:「你什么都不用我。」你当时还觉得冤——不用她,是舍不得麻烦她。隔了这些年你才咂摸出那句话的意思:爱一个人,是盼着被他用上的。你把自己打理得太齐全,把爱你的人,都闲置了。

搬过几次家,别人扳着一只手就数完了,你得闭上眼想一想。行李一次比一次少,人一次比一次利索。朋友都羡慕你拿得起放得下,走到哪儿都活得开。

可你这股水,只认一个方向。

你跟谁都没红过脸。可这些年走散的人,一个个数过去,全是好好的:处得像亲兄弟的同学,掏心掏肺的旧同事,走着走着,就没了。他们什么都没做错,你也没有。你心里谁都没凉过——人还热着,脚已经在路上。你只是往前流,流着流着,就把人留在了上一站。

老同学群里,隔一阵就有人喊你:哪天回来?给你接风。你回两个字:一定。这句「一定」,你回了十年。回的时候句句是真心,票却一张也没买过。你的日子里永远有下一件事,下一个地方,下一趟要赶的路。「回去」排在队尾,一排排到今天。

前些天填一张表,写到籍贯那一栏,笔停了一下。那个地名你写过几百遍,笔画熟得不用想。就是那一停的工夫,心里冒出一句从没跟人说过的话:我到底算哪儿的人?

出生的那座城,回去要住宾馆。待得最久的那座城,房子是租的。眼下这座,快递地址背得滚瓜烂熟,闭上眼,却想不起哪条街上有一棵你认得的树。哪座城都待你不薄。要问哪座城是你的,你答不上来。

八字里,这样的一天写作壬申。壬是大水,十个天干里的江河。申是七月,立秋——一年的水,打这个月起透出凉气。命书给水排过一趟行程,头一站叫「长生」:水在这一站出生。壬水的长生,正落在申上。

《滴天髓》讲壬水,原注里有一句,像专为这一天写的:「申为天关,乃天河之口,壬水长生于此。」七月的夜空,银河最亮。古人抬头看,说地上的大水都是打那儿下来的——你脚边每一条江,往上追到头,都追进天里去。

后来任铁樵讲到壬水,添了五个字:「易进而难退也。」进容易,退难。说的是水的构造:水一出生就朝着低处走,回头那条路,没有。你那些走散的人,那张没买的票,那一句排到今天的「回去」——书里早看见了,也替你说了实话:这股水,生来只有去程。

天关,天河之口。表上那一栏你填不出的籍贯,几百年前,书里就替你填好了。你不是漂着的水——漂着的水说不出来处,你说得出。书里管你这个位置叫「百川之源」,江海都打你这儿起身。你一辈子都在出发。出发,本来就是源头的差事:水打这儿动身,天下才有江河。

不信你回头看一眼。你带熟的那个新人,如今自己带着一个组。你拉起来的那个群,你走了几年,每天还在响。你顺手撮合的那两个人,孩子都上学了。你总觉得自己一路空着手,什么都没留下。可这些河都还在流——每一条的上游,都是你。

所以往前流,你接着流。只是这一回,请你添一件水做不成的事。

买一张票。不为出差,不为顺路——一张没有事由的票,专程,回一站。回出生那座城,回老同学那张桌子,回你带过三年的那个组,哪儿都行。进了门,把那句话说出口:「我回来了。」

水出了源头,就再也见不着源头。你比水多会一样:你有腿,有回程票,还有一句压了十年的「一定」。

下一回群里再喊你,先别急着打那两个字。把票买了,再回话。到了那天你会看见:接你的人来了大半桌,你的座位空在老地方——像你上礼拜才走。

七月的夜里,天上那条河最亮。往后你落脚到哪儿,天黑了抬头,都看得见它。籍贯那一栏,其实从来没空着——只是填的地方,高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