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鹿,寻着一片好草,头一件事不是低头吃,是叫。

呦、呦,一声一声朝山谷里喊,喊到同伴都寻过来了,它才跟大伙儿一块儿低下头去。到了嘴边的好东西,它一个人咽不下去——得先变成一声唤。

己是田土,生来管喂人的土;酉是八月,也是酉时——庄稼熟透的月份,街上馆子亮灯、家家灶起的时辰。一口喂人的田,坐在开饭的时辰上。你就生在这两个字上。

局是你攒的。日子你挑的,馆子你订的,菜你点的——谁不吃香菜,谁的胃受不了凉,谁上回念叨过想吃鱼,你都记着,不用翻聊天记录。人陆陆续续到了,你张罗着排座、倒茶;话头冷下来,你添两句柴,把它重新烧热。人到齐、菜上热的那阵子,你整个人都活泛开了:话赶话,笑赶笑,给这个夹一筷子,给那个满上。这一桌吃得尽不尽兴,你比谁都上心。

出门碰见好东西,你也走不动道:这个茶他喝得惯,那个点心她闺女爱吃。你的手回回不空着——好东西到了你手里,跟到了鹿嘴边一样,不叫上人,咽不下去。

十点半,最后一个客人送下楼。你回来,一屋子还是热的:椅子歪着,杯底剩着酒,锅里那道汤见了底。你把碗一摞一摞收进池子。手上收着碗,心里过起话来——今晚哪句说重了;谁临走那句「改天聚」,说得有点快;对面那位,中间好像低头看了两回手机。

席上的话,就这么一句一句过堂。你自己的也在里头:那个玩笑,是不是开过了?满桌都笑了,这会儿想起来,他好像只顾着剥虾。

群是你建的,名字改过三回,人一个没退。第二天你在群里发:下回啥时候聚?底下俩赞,一个「必须的」。你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,屏幕黑了,又点亮。是真必须,还是顺手一敲?

夜再深一点,压箱底的那句就上来了:是不是就我一个人,拿这当回事?

这么一疑,你就蔫下来。接下来三五天,你不攒局,群里不吭声,谁发什么都只看不接。朋友只当你忙。到第四天,你又活过来了——看见一家新开的馆子,手先痒了:日子、人头、点什么菜,心里已经排好了。那件事没想通,可你憋不住了。你这口田,三天不喂人,自己先撂了荒。

这个庭,多数夜里你一个人过。审不动了,你去请人。

截图递过去:「你看他这句,是不是有点意思?」她接过手机,看了三遍,还给你:「没有啊。」你不死心,把前后几句翻出来,再递。「真没有。睡吧。」这样的夜,这些年她陪了多少个,她没数,你也没数。你审的是别人的话,熬的是她的觉。有几回她都睡沉了,又被你一句「哎你说——」叫醒。她眼都没睁:「他不是那个意思。睡吧。」

那只鹿,几千年前就有人写过。《诗经》里《小雅》的头一首,唱的就是它:「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」寻着好草、唤同伴来同吃的那一声,古人拿它开宴——行宴礼的时候,乐工开口唱的头一支就是这首。毛传在这句底下注道:「鹿得萍,呦呦然鸣而相呼,恳诚发乎中。」

恳诚发乎中——那一声唤,打心窝里来,一分不掺。山里的鹿叫来叫去,叫的只有一件事:这儿有好草。你攒局、点菜、把冷了的话头重新烧热,也一样。这些年总有人劝你「别老拿热脸贴人」,你自己夜里也疑过:我这么上赶着,掉不掉价?可好东西到了嘴边先叫人,这声唤长在你性子里,比你老得多——打诗三百那一嗓子起,天底下的席,都是这么开起来的。

只是你那个庭,老也结不了案。不怪你审得不细——你往堂上传的,全是话。

话这东西,出口就带三分客气:「必须的」可以是真心,也可以是顺手;「改天聚」可以是惦记,也可以是着急下楼。拿客气断案,审到天亮也是悬案。

作不了假的那些,你一件没往堂上递过。见了底的那锅汤——客气能陪你多坐十分钟,胃口装不出来。那个不大说话的,回回来,回回坐到最后。还有那年你住院,头一拨赶到病房的,全是你桌上这些人。回执一直都在,只是从来不走嘴上那条道:筷子作数,坐到最后作数,病房门口那一拨,作数。

往后,两件小事。

散了席,碗还是你收——账换一本。别再把席上的话一句一句对账,看盘子:哪道见了底,哪道剩下半盘。空盘就是回执,比「必须的」实在。下回的菜单,就从空盘里出。这本账你看得懂,也不冤人。

再有,半夜想发的那条——「你是不是不高兴」「我那句话你别多心」——先压下,压到明天晌午。到了晌午还觉得非发不可,再发。十条里有九条,到不了晌午自己就凉了。那九条省下来的夜,你睡你的,也让她睡她的。

八月里,山上草正肥。那只鹿还在叫。一声出去,有应的,有没应的——它已经低下头去了,草是香的。

新馆子你早看好了。挑个日子,发到群里去。那一声唤出了口,你的事就算办完了。应不应,是山谷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