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春意还薄。
背阴处的草伏着,向阳的枝头已经透出一点绿。风从林梢落下来,草靶边那根细布条轻轻偏向一侧。
练箭的人站在线后,看了一会儿风,搭箭,开弓。弦一松,箭扎进靶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偏了些。他看清落点,下一箭略作调整。
一个清晨,就这样慢慢过去。射偏的箭拔回来,还能再用。
正式比试那天,他带来的仍是这张弓。
等了很久的机会终于轮到自己。他走到线后,抬起弓,又放下;把脚挪开半寸,想了想,又挪回原处。平时早已做熟的动作,这时每一步都像有哪里不妥。
他还没射出第一箭。
心里已经反复看见了没射中的样子。
庚寅的庚,是阳金。坐下的寅中,藏着甲木、丙火、戊土,对庚而言,分别是偏财、七杀、偏印。
庚克甲,甲又能生丙,丙火反过来克庚金。同一个寅里,既有庚所克的财,也有克庚的杀。生克的轻重,还须看月令与全局。
把这层牵动放进人的处境里,有时便是这样:机会是自己找来的,越想得到,越急着证明自己接得住,连原先算好的工期,也不敢照实说。
你为这次见面,确实下过功夫。
手里的方案还没拿出去,最费工的那一步,你已经试做过两回。第一回出了错,查清原因后重做,又把容易出错的地方单独记下来。前后要做什么,哪一步急不得,也都一项项排过,算下来需要一个月。
有了这些,你才主动约人见面,想把方案讲给对方听。
这回机会要是拿到了,手里的尝试就能接着往下做。你盼了很久,也愿意为它多走几步。
前一晚,朋友帮你听了一遍。他问到一个没说清的地方,你翻出试做时的记录,把那一页重新补好。讲完,你觉得心里有底了。
第二天临出门,却又删掉了开头一句。
你怕话说得太满。删掉以后,又觉得没把自己的本事讲出来,于是补回半句,再换一个词。并没有发现新的错处,只是越看,越觉得还不够好。
到了对方面前,他低头记了几个字。
你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,又把刚才那一段解释了一遍。讲到需要多久,原先排好的一个月,出口时成了两周。
回来的车上,你打开那份排期。
最费工的那一步还在那里。要留给修改的几天,也不能凭空抹掉。你往前翻,往后看,想找出一点自己先前没有想到的余地。
可见面时并没有多出一个新办法。
只是你太想听见对方说一声,好。
当天晚上,你又把方案发给朋友:「你再看看,是不是哪里没说好?」
他说,第二页的解释可以删掉几句。
你立刻问:「是不是整个思路都有问题?」
他说,没有,意思很清楚。
你又追问:「你是真觉得可以,还是安慰我?」
这回隔了好一阵,才等到他的回复:「先等等答复吧。」
前一晚,你们还在一处一处地改方案。这一回,第二页究竟哪里可以少说几句,反倒没有谈下去。
你还是没有放心。
朋友的一句「这里可以改」,到了耳朵里,很容易变成「你大概没希望」。他得先解释自己没有这个意思,才有机会把原来的意见讲完。
《庄子·达生》里,有一段很短的话:
「以瓦注者巧,以钩注者惮,以黄金注者殙。」
拿瓦片作赌注,手上灵巧;换成贵重的带钩,便有了惧意;再换成黄金,人竟昏乱起来。
书里接着说:「其巧一也。」
本领原是一样的。
可赌注放在那里,动手之前,人已经想着输了会丢掉什么。
那份试做记录还在,一个月的排期也有来由。你花了多少功夫,自己原本知道。只是越接近那个想要的结果,越怕这些还不够,于是连已经做过的事,也不敢再拿来作准。
真要你说一句「算了,也没那么想要」,你说不出口。
这次见面是你争来的,方案也确实花了心血。需要重新说清楚的,是那句脱口而出的两周。
寅里还有戊土,为庚的偏印。
丙火生戊土,戊土再生庚金。若全局配合得宜,原先克金的火,也可能经由土,转而生扶金。
你也有可凭的。那两次试做,返工后留下的记录,一道道工序实际花了多久,都还在手里。
此刻再打开它们,心里未必马上就稳了。但哪一步还可以调整,哪几天确实省不下来,至少能按记录逐一核清楚。
重新核过,完整做完还是需要一个月。
你在输入框里写:「今天答应两周,是我说得太急。按实际排下来,完整做完还是要一个月。」
你把排期附在后面,问他能不能按一个月安排。要是他必须两周拿到,也请他一起看看,这次能否先做其中一部分。
写完,你握着手机,迟迟没有点发送。
会怕对方失望,怕他觉得你不够利落,更怕刚刚争来的机会,就这样没了。
可那句两周已经到了对方耳朵里。再把开头改得好听一点,也替不了这次说明。
你检查了一遍排期,把消息发出去。
对方还没有回复。你也还想把这件事做成。
山风吹过来,草靶边的细布条又动了一下。
他站在线后,看了一眼风向。这一次,没有再挪那半寸。
搭箭,开弓。
手指松开,弦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