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边那棵树,又长粗了一圈。
雨刚停,叶尖还往下滴水。你蹲在树旁,拨开树根边的草,看见当年绑上去的带子已经陷进树皮里。带子上下,鼓起两道浅浅的棱。
那年树刚栽下,一起风,树梢便往一边倒。是你找来木桩,把它扶正,又怕绑得不牢,多绕了一圈。此后每次大风过去,你都要出来看看。
它能在这里站稳,你是花过心思的。
如今旁边那根木桩已经朽了,树却长得比墙还高。朋友拿来剪刀,递给你,说,这个可以拆了。
你接过来,先伸手摇了摇树身。
树叶上的水落下来,沾湿了袖口。你还记得它刚栽下时,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样子。
你捏住露在外面的带头,轻轻往外拉了拉,想看看还能不能松一点,留着。
甲戌的甲,是阳木。取树木的生长来看,先有一股伸出枝条的劲。心里想做的事,你肯花工夫去试,盼着它有一天真能做成。
戌的本气是戊土,还藏着辛金、丁火。甲木克戊土,戊是甲的偏财;辛金克甲木,辛是正官;甲木生丁火,丁是伤官。这些关系怎样起作用,须合看月令、藏透和其余干支,单凭一个甲戌,定不了全局的旺衰与格局。
甲生丁,丁又生戊,木的力量可以经过火,再生出土来,有伤官生财的关系。这重相生,很像心里的主意经由双手,做成了有用的东西。
你喜欢这样的时刻。晃了很久的桌子,终于垫稳了;总得用力推的门,修过以后轻轻一带就能关上。没人夸,你也愿意伸手再试一次。
上午,你和朋友一起做书签。你往常会把两张纸裁好、对贴,再压进厚书里,放上一夜。这是你试过的做法。
最初用的纸薄,有一回送出去,没过多久,人家拿来给你看,边角已经卷了。你收回来重做,后来才定下两层对贴的办法。做好的书签拿在手里挺括,夹进书里也平整,你便一直照着做。
这回朋友带来的卡纸,比从前厚。他摸了摸,问你,能不能只用一层,先裁一张看看。
你也伸手摸了摸。确实厚了不少。
可你没有马上把剪刀递给他,先讲起当初卷角的那几张。那回重做用了多久,怎么贴才不容易歪,压过一夜又有什么不同,你都记得。
他听着,把铺开的卡纸收回一点,问:「那还是贴两层?」
你说,稳妥些吧。
戊土能生辛金,财与官之间有相生;辛金对甲木,则有裁制的关系。做出的东西要经得起用,答应过的事要办妥,正官所含的尺度,也可以在这些日常的要求里认出来。
你没有忘记那次卷角,怕交出去又不好用。费心想出的办法既然管用,照着做,总比重新试一遍踏实。
只是朋友今天还没裁出第一张,就已经回到了你熟悉的顺序。
他问的是这张新纸,你答的却一直是从前那几张。
这一步若能省,当然是好事。可听他提出先试一层,你又想起当初那些工夫,仿佛接下来还得解释一遍:那时候,确实需要这样做。
戌中的丁火,一面能生戊土,一面又能克辛金。伤官既参与生财,也与官相克;不能因丁辛同藏,就断出一句伤官见官的吉凶。
一个肯按尺度把东西做妥的人,也可能看见尺度不合用的地方。你当初试出两层对贴,便是因为原来的做法不够好。摸到厚卡纸的时候,你也已经察觉,这回或许可以不同。
难的是,让自己定下的办法也再试一次。
从前的纸薄,两层有两层的用处。今天这一张够不够结实,得裁出来,夹进书里,用过再看。旧办法帮过你,也不必替每一张新纸作决定。
院墙边,朋友伸手指了指树身。你顺着带子摸过去,有一处勒得比别处深,已经看不清下面的树皮。
这些年,每次风大,你都来看它有没有倒。它长粗了多少,你倒没有这样近地看过。
你找到绑带还没嵌进树皮的那一段,剪开了绕着树身的这一圈。松开的带头垂下来。嵌在树皮里的部分,你没有硬扯,打算请懂养树的人来看一看。
回到屋里,桌上的卡纸还放着。你把剪刀递给朋友,说,先裁一张吧,这张不对贴,留着夹几天看看。
他把纸重新铺开。你扶住另一边,等他沿画好的线剪下去。
你拿来正在读的那本书,把这一张夹在读到的那一页。
窗外又起了风,树梢晃了晃。你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那条带子还垂在树旁。
这回,没有再绑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