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大树,枝叶在半空接起来。风从林子上头走过,叶背一片片翻亮。一只猿攀住横枝,身子荡出去,落在另一棵树上。枝梢还在晃,它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。

《庄子》写过这样的腾猿。

可到了低矮的荆棘间,那副身手便施展不开了。它低头找落脚的地方,侧过身子,避开这一根,再避下一根。远处的树枝还看得见,它却得先留神脚下。

甲申有一种难处,很像这只腾猿。

甲是阳木。取树木的生长来看它,先看那股要往上长、要伸出枝条的劲。你心里有想做的事,也愿意花力气,盼着它有一天真能成形。

可甲坐在申上,脚下遇到的是金。

申的本气是庚金。甲、庚都是阳干,庚金克甲木,庚便是甲的七杀。甲申日,日干为甲,日支为申,因此叫日坐七杀。

七杀说的是一种克制的关系。木要伸展,金有裁制它的力量。至于这份克制能不能承受、会起什么作用,还得看木本身强不强,金又有多重。

你原本想试个新办法,对方说,先照以前的来。你想把话说完整,才起了个头,就有人问:那眼前这件事怎么办?你只好先把它办好,自己的想法等一等再说。

日子久了,你会记住谁听得进什么话,哪一步急不得,哪一处得先让过去。你并没有放弃做事,只是越来越熟悉怎样才能把事办下去。

但申里还有壬水。

对甲木而言,壬是偏印。印的意思是生我、养我:水能生木,甲木受克时,也可以从水这里得到生扶。

庚金又能生壬水。这样,庚与甲之间就多了一条路:庚生壬,壬再生甲。金的力量有机会经过水,转而养木。

《渊海子平》里有四个字:「逢杀看印。」遇到克我的力量,再看有没有能生我的东西。水若得力,能够化金生木,甲木便多了一份生扶;若水弱受制,这条路就未必走得通。

这很像你后来学会的那些本事。起初只能着急的地方,后来知道怎么处理了;曾经挨过的批评,你听进有用的部分,慢慢改好了。再碰上同样的事,别人还在发愁,你已经知道先从哪儿下手。

你记得第一回独自把事情办妥的那个晚上。旁人走了,你还没走。你挪开水杯,把那几张改过的纸又看了一遍。下楼时,好几层的灯都关了,你心里却很踏实:明天再有人问起,你知道该怎么说。

这些本事,都曾帮过你。

申里还藏着戊土,不能只看到庚和壬。

甲木克戊土,戊是甲的偏财。土能生金,也能克水。若原局需要壬水来化杀,土又过重,就可能一面助金,一面妨碍水来生木。财星在这里起什么作用,要看整盘需要什么,并非见财就好。

申中不藏甲乙,单看这一支,也不是甲木的根。木在别处有没有根,金有多旺,水能不能起作用,都得放回月令和其余干支里看。一个甲申,有受克的一面,也有得生的可能;有庚有壬,并不等于已经成了杀印相生格。

后来有人问你,待在这里好不好。

你想了想,把自己已经会的那些办法,一样一样讲给他听。

以前要跑三趟,现在一趟就够。以前要等到半夜,如今下午便能问清楚。你越说越觉得,其实也没那么难,已经比从前好多了。

可你原先想做的那件事呢?

你曾想和同伴一起试些新东西,写过几页草稿。夜里想到一句话,明明已经躺下,又坐起来记,怕早上忘了。那时写不出来也会烦,睡过一觉,却还想接着写。

后来忙着帮人收尾,草稿便搁在了一旁。原先临时答应来帮忙的一个晚上,渐渐成了每周都要去。约你的人,也记住了这一晚不用再问。

等你再翻那几页纸,得先读上好一会儿,才能想起当时为什么那样写。

朋友劝你换一换,你也会不高兴。这里有跟你熬过夜的人,有些话你只说个开头,对方就懂。当初谁帮过你,谁跟你一起把事情做成,你都记得。别人轻轻一句「何必」,你听着,总觉得把这些也一并说轻了。

于是你又解释一遍:「这个我现在能处理。」

这句话替你解过许多围。后来,你连自己也这样劝。

《庄子·山木》里的那只猿,到了荆棘间便「危行侧视,振动悼栗」。筋骨还是原来的筋骨,身手却施展不开。庄子说,这是「处势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」。

荆棘间走得再熟,伸手还是要收肩,迈步还是得侧身。它本来能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,在这里,却连转个身都要小心。

你从前学会的那些办法,往后也用得着。那几页稿子里,或许就有一处,要靠如今的你才能写下去。

手上应下的事照常做完。下一回再排时间,先别急着答应,把那几页稿子也带上。

和同伴坐下来,把那页改了几回的稿子摊在桌上,指给他看。

「这一段,我还想接着做。」

往后怎么安排,你们再一起商量。

山里的风还在吹。猿在荆棘间停了一停,抬头看见一根伸过来的横枝。

它侧过身,避开肩边的刺,慢慢伸出手。

枝梢还在晃,叶背翻过来,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