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,河边的芦苇已经白了。

风贴着水面过来,芦穗往同一个方向低下去。对岸的灯落在河里,被细浪拉成长长短短的亮痕。近处忽然响了一下,一点银白翻出水面,很快又没入暗处。

朋友明早就走。饭吃完了,你们沿着河岸慢慢走,经过回住处的岔路,谁也没有先拐进去。

白天那些小事,经你重新讲一遍,又添了几处好笑的地方。他停下脚步笑了一会儿,你也跟着笑,再一起往前走。

走到桥下,你忽然说:“你这一走,我还真有点舍不得。”

话说出来,你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。还没等他回答,又添了一句:

“少了个帮我洗碗的人。”

他笑着说,你倒算得精。

你本来还想说,这几天过得真快。可你也笑了,又讲起白天的另一件小事。

桥下没有灯。两个人慢慢走着,旁边的水一直在流。

辛亥的辛,是阴金。亥以壬水为本气,另藏甲木。辛金生壬水,阴阳不同,壬是辛的伤官;辛金克甲木,甲是辛的正财。壬水又生甲木,坐下有伤官生财的关系。能否成格、是否为喜,还要合看月令、藏透与其余干支。

《滴天髓》说辛金“乐水之盈”。任铁樵以壬水润土养金解释这句话,也说冬生水旺时,得丁火可以温水养金。喜水,也有寒暖、轻重之分。

循着这层相生看日常,会想到一个念头怎样被说出来,又怎样变成一顿约好的饭。

你会留意一句话里轻重的差别,也记得一件小事里最有意思的地方。聊起从前,哪句话是谁说的,那人当时怎样一抬头,你还学得出来。朋友听着,忽然想起你漏掉的一句,接过来补上。你也笑,原来自己都忘了。

有些事,一个人回想时觉得平常,讲给他听,两个人却能笑上半天。

约人来吃饭,你会记着谁不吃辣,谁下班晚。看到一道合适的菜,便把做法存下来。人坐下以后,汤凉了没有,菜盘是不是摆得太远,你也留着心。说到一半,顺手把那盘菜往他面前挪一挪,再接着讲。

你喜欢这样待人。饭吃得好,话也说得尽兴。

只是碰到自己最当真的一句,你有时会忽然不好意思。

前面讲了那么多,都是自在的。偏偏一句“我很想你来”,说完以后,要等对方回答,便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。

他会不会觉得太郑重?一时没有话接,会不会为难?

停顿不过几秒,你却觉得有些长。很快找到一句好笑的话,自己先笑起来,再接着讲别的。

话题换了,你还惦记着刚才。

有时候,人已经走了,你仍在想,下次见面,不知道又要隔多久。吃饭时明明想问,临到开口,却说成了下回记得来洗碗。

你有些懊恼:怎么又先把话岔开了。

河边这一回,你还想告诉他,这几天自己过得很高兴,一转眼,他就要走了。

这些话,你还没说完。

你们沿着河岸往回走,岔路口的灯渐渐近了。

你放慢脚步,叫了他一声。

“这几天真好。你下回来,多住几天吧。”

说完,脸上有些热。你低头笑了一下,再抬头看他。
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灯下的芦穗低了下去。水声一直跟到岔路口。